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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哪些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民间故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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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12 00:56:0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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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12 00:56:38 | 显示全部楼层
不是编的!!有一个发生在我自己身边的事情!!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头皮发麻!!!
修改一下文章,以下名字为化名,怕有认识的人看到,不太好……
高一的时候住校,周五下午放学一般都会回家过周末,有一周周五我没回去,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学校补课,周六下午回去,其实是周五一个要好的同学过生日,晚上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吃饭,饭局结束就去另外一个女同学家里住了
我以为骗过了我妈,其实有个跟我同班的同学,周五回家正好碰到了我妈,我妈问她,你们不是补课呢?
我同学一脸懵逼,啊?没有啊!我妈就知道我骗她了,一晚上担惊害怕,怕我跟男同学一起没回家,第二天起床就回自己家了,回到家我妈不在,等了一会才回来,手里拎着小篮子,篮子里装满了荠菜,看来是下地挖荠菜去了,我妈表情非常阴沉,一看到我就问,昨天去哪了?为什么不回家?住在路对面那谁家孩子已经说了你们根本就没补课!我一听,完蛋!
赶紧解释,昨天去我一个同学过生日,我怕你不让我去,就骗你了,我住在王xx家,她可以作证!我非常明白我妈在担心什么,就老实交待了。我妈真的往王xx家打电话了,接电话的是她妈妈,确认了我真的是在她家过夜了之后松了一大口气。
我沉默了几分钟,我妈突然哭起来,我赶紧道歉,哭着哭着说的话不对了,嘴唇青紫,她说我好冷啊,他们都欺负我,我问妈你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她说,我不是你妈,我是小天妈!听完这话我浑身汗毛都炸了!我为什么这么害怕?因为小天妈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喝农药自杀了!
当年她的事情在我们村里闹得人心惶惶,因为跟婆婆吵了几句嘴,想不开喝了农药,村里人说她因为自杀怨气很重,不愿意离开,今儿去这家住,明儿去那家住,天天都有人说在自家看见她了,哭诉着说我不想死,我走了俩孩子没人管,家里养的狗没人喂,都快饿死了。家家屋里挂了桃树枝避她,天一擦黑,人人不在外出,我们每天五点半上早自习都是各家大人轮流护送一群小孩儿去学校,那时候还没有人贩子,从上学前班开始我们都是一群孩子去上学,没有大人送。小天姥姥家闹的很厉害,讨要说法,他妈妈的尸体在家放了五天才下葬。
后来很快我就上初中了,开始住校,很久没听过她的事情,时隔四年从我妈嘴里听见这话,给我吓得哇一声就哭了,我说,妈你可别吓我啊!这时候我姐听见我俩在那哭,过来问我怎么了?我说咱妈被小天妈附身了!我姐脸色一变说快去找咱太!是村里比较年长的一个婆婆。她跟小天妈是亲戚,以前关系也比较好。
我撒丫子跑的飞快把太太请来了,太太过来看到我妈坐在堂屋沙发上哭,我姐一脸害怕的站在跟前,她走过去让我姐去隔壁屋里,因为我姐怀孕了,说是怀孕的人身子比较弱,容易被附身,对孩子不好
她跟我妈一起坐在了沙发上,拉着她的手问:“你是谁?”
我妈:“婶儿,我是小天他妈”
太太:“你咋不回自己家?来人家家干啥了?”
我妈:“我进不去,门口埋的有东西,挡住我了”
太太:“那你也不能来别人家啊?你看把孩子吓得”
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边哭边说:“我也没办法啊,本来在北边大杨树上住呢,他们都打我,我害怕,就不敢在那了”我们村北头有三颗十几年的大杨树,据说种了十年以上的树鬼魂可以居住。
太太:“他们?都是谁?”
我妈说了几个我没听过的名字,后来太太说是以前村里死去的人,
太太又说:“你们怎么不去投胎?”
我妈:“阎王爷不收自杀的人”
太太:“你怎么上xx(我的名字)妈身的?”
我妈:“前些天她去地里干活,路过大杨树那里,我跟她回来了,一直在她家,上不了身,今天下午她心情不好,我才得了机会”
我有罪……竟然在我家好几天了,可怕,东屋里总感觉阴森森的,可能就在那屋
太太: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?我尽量帮你,心愿了了赶紧走,别吓着孩子”
我妈:“能不能让我儿子过来?我想见见他们,他们很久没来看我了,也没人来给我送钱送衣服,送吃的了”
太太:“你两个儿子已经上高中了,都住校,回来的少,你不能让他们看到你这样,孩子还小,会吓着,一会我去你家给他们说,让他们去你坟前送钱送衣服还有吃的,让他们经常去看你”
我妈:“能不能给我点吃的,我很饿,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”
太太:“想吃什么?”
我妈:“鸡蛋吧”
太太让我去厨房拿了10个鸡蛋,打到盆里端到院墙的东南角,放在了地上,给太太说准备好了
太太说:“去那边吃完鸡蛋就走吧”
我妈:“好”
然后我妈就正常了,眼神一变问我太:“婶子你咋来了?”
太太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,我妈竟然一点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,记忆还停留在打完电话开始哭,哭着哭着就不知道了……
全程我都在旁边看着,汗毛一直竖着,冷汗出的衣服都湿了
到如今记忆犹新最害怕的一件事情,现在已经离家很多年了,我们家人都在外地定居,老家只有过年我才会回去几天,一到晚上上厕所都不敢去,得让人陪着,乡村总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息……
走过路过不要错过,点个赞再走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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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12 00:57:07 | 显示全部楼层
几年前,在武汉户部巷听人讲过一个神秘故事,一个道士给一个丢了魂的孩子做了个“抬龙棺”局,挺邪性一个事情。
这个故事,就是被做法那个孩子的父亲讲述的。
这个人自称“老汉”,是湖北人,他讲的这个故事,就发生在自己身上,确切地说,是他儿子身上。
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,他这个老儿子才七八岁,有一次带儿子出远门,坐火车。
湖北这边多山,隧道很多,火车轰隆隆穿过隧道,忽明忽暗的,孩子看着新鲜,也觉得有趣。
在那个时候,火车经常出问题,动辄就卧倒在铁轨上,几个小时以后再开动,也不知道是火车出了故障,还是出了交通事故。
但是他们那一次很不幸,火车停车的时候,他们那节车厢,不偏不倚,正卡在了一个隧道里。
原本以为,火车过一段时间就开走了,那一天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,竟然在那边停了整整一夜。
孩子开始还挺新奇,趴在车窗上往外看,天冷,车窗上很快凝结了一层白气,孩子就趴在车窗上画画,后来他就说外面有人喊他,在敲窗户,让他下去玩。
大人折腾了一天,也累了,谁也没当一回事,后来孩子也不闹腾了,老老实实蜷在大人身上睡着了。
天亮了,火车重新开动,缓缓驶向远方。
谁也不知道,在这个晚上,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大家只知道,从第二天开始,这个孩子就变得有点儿呆了,不像以前聪明伶俐了,说话做事都比别人慢半拍。
后来,他越来越严重,竟发展到痴痴傻傻的的状况,见人就傻笑,甚至捡起地上的泥块、石子往嘴里送。
到了这个时候,大家都知道,肯定是出问题了。
先后去医院看了几次,该查的都查了,还是找不到病因,后来大夫就低声跟这个当父亲的说,说咱们医生啊,是治病的,不是救命的,你还是找个看事的看看吧。
医生说的看事的,就是民间的术士,各地有各地的叫法,东北叫出马仙,闽南那边叫扶乩,四川叫看蛋,河北这边叫看香,各有各的招数。
武汉这边比较传统,他们就是找道士。
不过这些所谓的道士,并不是道观里正式修行的道士,而是那种民间术士,平时道袍也不穿,弄一个罗盘,弄一个桃木剑,嘴里念念有词,装神弄鬼,酒也喝得,肉也吃得,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。
老汉回头打听了一下,就请了个这种酒肉道士出来。
那个道士过来看了看,说这是鬼缠身,当年修隧道时死了几个工人,隧道日日夜夜过车,火车又是极阳极烈之物,让他们没法从隧道走出来。
小娃娃嘛,身体弱,当时他用手在车窗户上画画,鬼魂就在外面看着他,结果透过车窗户这个媒介,上了小娃娃的身子,想从隧道里出来。
他说,这是小事一桩,只要做一个引魂的法术,把几个小鬼接引走,让他们投胎转世去就好了。
老汉听了之后大喜,赶紧杀鸡宰羊,沽酒卖肉,热情招待他,等酒足饭饱后,老道士果然做了一场法事,当时便让小孩子恢复了。
老道士说,这孩子看着是恢复了,但是人被鬼上身后,轻则倒霉三年,重则大病不起,我给你们看了,你们家祖上福德太浅,恐怕要给这孩子认个干爹、干妈才好养活。
老汉赶紧问:这认干爹又是个啥意思?
老道士说:中国人讲究认祖归宗,又讲究衣锦还乡后要大张旗鼓重修祖坟、大修家谱,这是为什么呢?
这就是因为,一个人能否成功,好多时候运气很重要,或者说运气是最重要的。
老话说得好,“一命二运三风水”,命是没法改的,不过运却可以改。
所谓运势,其实就是祖上积德,靠一代代祖宗积累的气运,最后佑护在子孙身上,用无数先人的枯骨,铺成一条金光大道。
所以好多人说,为何大家族的后人更容易出来,除却家族眼界、财力、人脉关系等,大家族积累的气运也是很重要的因素。
我有个朋友,是专门研究这块儿的,他发现,但凡一个地方要是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,往往之后上百年,都再也出不了一个大人物了。
他觉得,这东西没法解释,只能归结于玄学,就是那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把这里积累的上百年的气运给耗尽了。
这个老道士的意思是,你们家啊,是长江发水灾逃难过来的,往上数三代,连祖宗是谁都不知道了,祖坟就更不知道在哪里,也就是断了根,缺乏祖宗佑护,小孩子不好养活。
然后他出了一个主意,让他找一个福气全的老人做干爹,或者干妈,借一借别人的气运,这种才能熬过去。
干爹或者干妈,需要有儿有女,双亲健在,属相还要是大属相,除此之外吧,还要每年都去祖坟拜祭的孝子孝女才行。
这个人左右打听,后来终于在邻村找到了一个,又求了人帮着说和,对方终于答应了。
因为认干亲这种事情吧,会影响别人家的孩子,毕竟是分了别人家的气运,所以不是关系特别好的人,是不会答应的。
老道士又给他们做了一个认干爹的仪式。
这个仪式很特别,先让孩子给干爹行叩拜礼,然后干爹坐在灶台前,用一根红绳,往上面系铜钱,孩子几岁,就系几枚铜钱,最后把红绳两头绑起来。
然后孩子母亲拿着一把老式铜锁,就是特别长的那种锁,把这串红绳钱给“锁”住,仪式就完了。
这里最重要的一环,是将这个铜锁红绳在灶台上放一晚,相当于正告天地鬼神,孩子认了干爹,这干爹的气运会佑护这个孩子,天地为鉴,灶神为证。
以后每年到孩子的生日,孩子都要来干爹家,行跪拜大礼,然后干爹每年生日给他多系一枚铜钱,一直到十八岁结束。
十八岁之后,将铜锁打开,干爹将这串铜钱丢到炉灶里,大火烧锅,三天后再清理炉灰,这才把这件事情彻底了结了,整个仪式就完成了。
但是当天晚上却出事了。
===
后面就比较邪性了
我先吃口火锅压压,有人看继续写哈
===
第二天一早,干爹去灶台上取铜锁红绳时,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,铜锁开了,原本系得紧紧的铜钱,也散落了一地,看着就很不吉利。
老汉听说这件事情,赶紧去找老道士,老道士正在喝酒,喝得五迷三道的,这时候大吃一惊,酒都醒了,说:这么凶,连灶爷都压不住!
他说,之所以让他们在灶台上系铜钱,就是因为灶台烟火气重,也是一家之中阳气最盛的地方,这鬼东西竟然敢在灶台上作祟,看来来头不小啊!
他沉吟了几句说:看来,人间的干爹已经镇不住他了,我们得换一个厉害一些的!
他告诉老汉,方圆百里灵气最足的,就是打麦场那棵老槐树。
这棵树在村史里有记载,源自清朝早期,是村里一个进士亲手种下的,全村的气运都凝结在它身上。
这样吧,老道我拼着折损几年阳寿,给你搞一个大法事,让你儿子认这棵老槐树做干爹,绝对鬼神不惧,妖魔退却。
认树做干爹,自然和认人做干爹不一样。
老道士让老汉扯了一道红绸,在上面写了几句话,大意就是这孩子拜大树为父母,希望树神护佑。
然后将红绸子系在大树上,然后绕着大树三圈,撒酒水,放鞭炮,大肆庆祝,算是结为了亲家。
老汉就依照他的说法,老老实实去办了,结果到了第二天,他还是放心不下,大清早就跑过去一看,却发现那块绸布被什么东西给扯断了,上面用毛笔写的文字也都模糊不清,像是浸湿了。
而且那老槐树上像是被人砍了一刀,伤口往外渗着粘稠的红色汁液,仿佛流下了鲜血。
老汉赶紧去找老道士。
老道士这次再也没有喝酒,也没有再说大包大揽的话,他沉吟了很久,告诉老汉,这件事情,他已经无能为力了。
老汉听他这么一说,便是面如死灰一般,当时便跪下了,求着老道士救命。
老道士就叹了一口气,说不是他不愿意帮,实在是自己没有本事帮,现在肯定是有邪物盯上了你儿子,三百年的老槐树都压不住他,你找我又有什么办法?
他最后说,事到如今,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法子,但是这个办法很诡异,说不准会坏了孩子,也不好说。
老汉这时候是病急乱投医,也顾不上许多,只求他说。
老道士就说,这个办法是他听别人说的,他自己也没尝试过,据说这是对付恶鬼的,不管多凶的鬼,都不敢碰这个。
但是这个法子特别邪性,是一个置之死地而求生的办法,但凡有点儿偏差,可能就假戏真做了,人真就死掉了。
这个法子,就是让少年赤身裸体,身上缠上大红绸子,躺在一个棺材里,然后把棺材放在长江边上,棺材后端放在水里,前端要在岸上,棺材上留上呼吸的小孔,这样放一夜。
这其实是古代长江祭龙王的法子,按说要在棺材里放上童男童女,然后推到江心,后来有道人就做了这样一个骗龙王的法子。
这棺材一角放在水里,意思是祭品送上,但是大半个身子还在岸上,所以龙王爷也吃不到,这样只要能撑过一个晚上,这孩子相当于受到龙王爷佑护,怎么也死不了了。
这个法事有一个专门的说法,叫做:龙抬棺。
老汉听他说完,问他:那孩子会不会死?
老道士摇摇头,说:不知道。
他说,他也是听别人这么说过,是一个家里进贡了童女的人家求来的法子,当时童女是一家轮一个,轮到他家了,反正左右都是要给龙王爷上供,索性赌一把,结果他就赌对了。
老汉沉吟了一会儿,说,这事情太大,他得回家跟孩子妈商量商量。
老道士点点头,说:也好,我跟你一起去吧,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。
回到家里,孩子妈惊慌失措,说当家的,你可来了,大事不好了,这孩子不知道咋回事,突然就口鼻蹿血,止都止不住。
老道士一个箭步冲过去,先查看了孩子一番,那血呼呼往外流淌,压都压不住。
他从香案上供的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,塞在了孩子鼻子里,又掐了几下孩子人中,那孩子才渐渐苏醒过来,鼻血也止住了。
老道士摇摇头,说了句:“这孩子身体都耗光了,也就三五天的光景了。”
这句话刺激了老汉,他狠狠一咬牙,叫了声:干他娘的!
这次江边的仪式,是老道士亲自主持的。老道士非常热心,忙里忙外,甚至自己出钱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,并亲自在河滩上守护了他一晚上。
第二天,老汉赶来,发现老道士已经不见了,只有那个棺材才还横在水边。
他慌慌张张地打开棺材,却发现棺材外面像是撒了一层水,滑溜溜的,腥臭无比,原本盖得紧紧的棺材盖子,也被人撬开了一条缝隙。
他拼命推棺材盖,但是手脚都发软了,怎么推也推不动。
他心里发虚,又发苦,眼泪呼呼往下流,他知道,自己的孩子肯定是没了。
这时,就听见棺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声音:爹——
那孩子没死。
不仅没死,他休养了一段时间后,重新焕发了青春,不仅健康结实,而且聪明绝顶,可以说比原先还要聪明百倍。
老汉笑眯眯地说:你们是不知道,他还会写毛笔字,还会谈啥玩意儿古筝,据说都是专业级别!
他哈哈大笑:我老汉啊,养了这么一个孩子,可真是修了三辈子的福啊!
我当时也替他高兴,还请他喝了一杯,最后他推开门,醉醺醺的回去了,说今天他过生日,孩子专门买了蛋糕要给他庆祝生日啊!
后来,我在终南山,和我那个修行的大学同学马道人,说起这件事情。
他却问了一个问题:那个老道人去了哪里?
我回想了一下,说老汉说过,那个老道士失踪了,从那天晚上开始,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
马道人就叹息了一口气,不说话了。
我赶紧问他怎么了?
马道人说,一个人的本事和性格,确实会变,但是好多东西,并不是靠努力就可以的,譬如毛笔字和古筝,都需要好多年的积累,哪有人突然就成为大师的,除非——
我问:除非什么?
马道人说:除非,这个人,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,一个很懂书法和古筝的人。
我沉默了一下,问他:难道,是那个老道士——?
马道人摇摇头:长江滩头龙抬棺,狐仙野怪莫进来。也许是江里什么东西出来了。
我有些惊慌,回想起当年那个老汉憨厚老实的模样,问他:那我们要不要帮他?
马道人摇摇头:道法自然,因果循环,这也是他的命。而且他没有求到我,没有因果,我也没法帮他。
他又补充了一句:不过,按他的说法,那个孩子对他很好,也算是稍许有些安慰了。
我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,问他:可是,这毕竟不是原来那个孩子了!
马道人却笑了,说一个孩子要长成,总要经过三灾八难,避过去的是劫,过不去的是难,哪有那么容易的?
“况且,”他意味深长地说,“你以为这世上的孩子,都还是原来那个孩子吗?”
===
完结了,感谢各位收看。
这个故事还没完,后面我又遇到了很邪性的怪事,像黄大仙半夜拦车,像一个老居士讲的恐惧的借命事件,还有这里说的马道人在终南山修行的故事等。
这些都独家发在了我的公号:一只鱼的传说
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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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12 00:57:20 | 显示全部楼层
五岳门将买来的半岁大婴儿放进一个小坛子里,只留个脑袋在外面,坛子底上开个洞,供屎尿流出。精心喂养小孩几年,脑袋长大,身子不变,长到 10 岁,敲碎坛子,就成了大头人。
前几年在各地跑的时候,经常见到残疾的乞丐,有大人,有小孩。最近好像少了些,但也会在北京的天桥、地下通道见到。每次,我都会想起小时候去大兴县看的「奇观表演」:一个帐篷里,有各种走穴演出的团体,其中一种是畸形人体秀。
这种东西,看一次就再也难忘,尤其是当你了解到,这背后是一个秘密犯罪团伙在操控,表演奇观的孩子,是人工改造而成。
下面要讲的故事,是我太爷爷金木在 1916 年调查的一个案子。看完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。


事件名称:奇闻马戏
事发地点:阜成门外
记录时间:1917 年 1 月
上个月的一天早上,车夫十三来接我出门,说车行里一个姓穆的兄弟丢了女儿,能不能帮着找找。
小姑娘 4 岁,住在朝阳门神路街,吃过晚饭和邻居小孩在街上玩,到夜里也没回家。母亲上街打听,一个孩子说,有个大爷拿着好看的画片儿,小姑娘就跟着去了。之后三四天都没音讯,家人报了内一区(今朝阳门内地区)警署,却说城外的事情管不了。
拐孩子的事情,确实难查,尤其是城外的拐子,十分猖獗。永定门外,阜成门外,经常有「武拐子」在街上游荡,乘人不备抱起小孩就跑。丢掉的小孩很快会被卖到外地,大点的孩子甚至会被当作「猪仔」卖到南洋。
我带十三去了《白日新闻》编辑部,刊了寻人广告,托几位记者帮忙打听朝阳门外的动静。下午,又找到老朋友韩斌,让他到东郊警署找人查查。我很清楚,这些没多大用,已经这么多天,拐子很可能已经把小姑娘卖出了北京。

事情过了半个月,没一点下落。几天后,却又有一件怪事找上我,因为这件事,穆家的小姑娘被找了回来。然而,我却宁愿自己从没帮上这个忙。
冬至那天,天气干冷,我本想和十三在家吃顿饺子,但有人送来名帖,说一位姓袁的朋友请我喝茶。
中午,十三拉我到鼓楼东大街的天汇茶园,那朋友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,竟然是袁寒云。他梳着油光的分头,穿着丝绸棉马褂,一边跟着台上咿咿呀呀,一边喝茶。他身后站着两个跟班,都穿着西装,梳着背头。
我四下看了看,整个包间只请了我一个。这个少年时结识的朋友,从小就是个人物,出手阔绰。三月份,他父亲搞了场做皇帝的闹剧,这事儿我觉得很可笑。但父亲归父亲,儿子是儿子。况且,他父亲已经死了。
我寒暄几句,跟他聊最近北京的状况。寒云却不提正事,跟我讲最近新淘来的古钱币。聊一半,他忽然停下,说有正事,招呼旁边的一个跟班,递上个空白信封。
他前天逛鬼市,发现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照片,就买下来,想送我做素材。我一边接过信封,一边笑说:「鬼市卖的照片不就是西洋春宫照吗?你又不缺女人,还喜欢这个?」
寒云没笑,说照片不是我想的那种。

打开信封,我不笑了。这确实是「奇形怪状」的照片。最上面一张,是个黝黑的男孩,十几岁的样子,两腿萎缩并以古怪的角度折在身下,站在街边。
再翻一张,是个十几岁女孩的侧面照。女孩衣衫褴褛,抱着一个旧竹筐,坐在街边乞讨。她梳着松散的辫子,头发耷拉在额头,仔细看,却发现眼睛是瞎的,两块肉瘤糊在眉毛下面。
我往下翻,都是身体扭曲的残废乞儿,每张照片后面都记着日期。时间不远,就在上个星期。
我问:「是丐帮吗?」
寒云没回答,让我先看完。
我接着翻,后面的照片不再是乞儿,却更畸形。有个人头大如瓮,看起来十多岁,却长了个婴儿的身子。一个女孩身着戏装,甩着水袖表演,伸出的手臂却只有骨架,光秃秃、白生生的。最后一张照片很模糊,像是抓拍时摇晃了。照片里没有人,中间是个阴森的祭坛,旁边摆着瓶瓶罐罐,供奉着一个黑木牌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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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12 00:57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闹洞房的悲剧
        我是一个无鬼神论者,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什么鬼怪灵异的存在,直到那一天……
        我叫张子恒,家住苏皖交界的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。
        七月流火天,天气炎热,本想呆在家里不出门的。但是不出门还不行,我堂哥结婚,必须要去。
        堂哥家离我家不太远,都在一个村子里,我早早的就赶到了那里。
        堂哥家里的经济条件比较差,在现如今这彩礼越来越重的时代,没个十几万的就别提什么结婚的事情了。
        他家里拿出了不到五万块钱,就搞定了!
        没有什么彩礼,他的这个媳妇是从外面买来的。
        我们村里也有几家从外面买来的媳妇,基本上要么是长得歪瓜裂枣,要么就是精神或者是身体上有点毛病,都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        可是,堂哥买来的这一个媳妇,那相貌身材真的是没的说了。肤白貌美,特别是那一双眼睛,水汪汪的有股子媚意,简直能把男人的魂给勾走了。
        虽然有点呆呆的,但是这些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。
        村里人都说我堂哥是捡着大便宜了,我大伯一家人笑的合不拢嘴,我们几个堂兄弟也都是挺羡慕堂哥的。
        拜堂成亲,闹腾一阵之后,堂哥抱着新娘子进了洞房。
        乡村有陋习,就是闹洞房。
        以前谁家结婚的时候,基本上都是闹伴娘,但是堂哥跟这买来的媳妇拜堂成亲,哪有什么伴娘啊!
        村里人还收敛一点,但是我那些堂兄弟闹得可就有点欢了。
        直接把堂哥轰了出来,我们这些堂兄弟开始跟新娘子闹了起来。
        新娘子有点呆呆的,似乎很害怕,身体蜷缩在床上。我那几个堂兄弟直接扑上了床,嘻嘻哈哈的跟新娘子闹腾着。
        基本上大家心里都是有底线的,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开玩笑式的闹腾,到最后有点变味了。
        我虽然也是有点热血沸腾,但是还有些理智,急忙开口说道:“哥几个行了啊!别闹的太过,要不然堂哥那边不好交代!”
        “没事!”我的一位堂弟呼吸有点急促,笑着说道:“只是小小的闹腾一下而已,不会有什么问题的……”
        若是正常的女人,早就大喊大叫起来了,可是这位堂嫂毕竟精神状况有问题,满脸恐惧,身体颤抖,一直都没有吭声。
        眼看情况有点不受控制,那几个堂兄弟闹得实在太疯了,我说什么他们也不听,正想拉开反锁的房门放外面的堂哥进来的时候,一道微弱的痛呼之声传进我的耳中。
        是床上新娘子发出的痛苦的声音!
        床上正在上下其手的几位堂兄弟愣住了,怔怔的看着新娘子。
        我们都傻眼了,那几个堂兄弟急忙从床上下来。
        这次闯大祸了!
        这时候,大概是外面的堂哥听到了新娘子痛呼之声,使劲的砸着门,在外面大声的吼着。
        我脸色难看的看着那几个堂兄弟,他们脸上都是有些许的慌乱,不过这时候已经来不及怪罪什么的了,我硬着头皮拉开了反锁的房门。
        堂哥冲了进来,后面还有大伯和我爸他们,看到房间内这种情景之后,堂哥的一双眼都红了,直接抄起房门后的拖把,劈头盖脸的就朝我们几个堂兄弟头上招呼。
        我们也不敢还手,抱着头乱窜,跑出房间之后,大伯气的脸色煞白,冲我们吼道:“滚,都给我滚!”
        我们也不敢在这里待了,灰溜溜的跑出了堂哥的家。
        我不知道我那些堂兄弟怎么样,但是我回到家里没多久之后,老爸就回来了。老爸脸色阴沉,回到家二话没说,拿起院子里的棍子,照我身上就是一顿揍。
        我被揍的乱窜,觉得自己很冤枉,毕竟从始至终,我都没有碰新娘子一下。
        我一边躲着老爸手中的棍子,一边委屈的大喊着。
        后来,老爸累了,丢下了手中的棍子,拧着我的耳朵,带着我前往大伯家。
        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,堂哥家发生的事情就传开了,路上遇到的一些村里人,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怪异起来。
        我心中挺委屈的,不过这时候老爸正在气头上,我也不敢说什么了,老老实实的跟着老爸去大伯家。
        到大伯家的时候,大伯一家子脸色都很难看,不让我们进门。最后,老爸无奈之下,只能带着我又回家了。
        晚上的时候,老爸从外面回来,阴沉着脸。直接扇了我几巴掌之后,怒哼一声就回屋了。就连一向疼我的老妈,这一次也忍不住出手给了我一巴掌。
        我爸他那几个堂兄弟的关系都不错,就因为这件事,肯定会产生裂痕的。
        我回到自己房间,感到有些委屈的同时,心中也难免有点恐慌。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了,现在想想都感觉有点后怕,当时万一弄出了更大的乱子,估计我们几个堂兄弟能被大伯一家子活活打死的。
        有些不安的躺在床上睡觉,一夜都睡得不太安稳。
        第二天的时候,外面传来的喧闹声把我吵醒了,我还以为是大伯一家子气不过,一大早的来找我的麻烦了呢,急匆匆的穿衣出门。
        老爸老妈满脸的焦急,拉着我就朝大伯家里那边跑,我看到村里不少人都聚集在大伯家门口,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        来到大伯家之后,我那几个堂兄弟脸色苍白的站在大伯的院子里,一脸的恐惧之色。堂屋那边,传来大伯母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之声,让我的心狂跳不止。
        老爸老妈急匆匆的冲进了堂屋,我没有进去,来到我那几个堂兄弟身边。
        “张虎,怎么回事?”我低声问其中一位堂弟。
        张虎面色苍白的看着我,摇摇头没有回应。
        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我急了,听着堂屋那边大伯母的哭声,我心里面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。
        几位堂兄弟有点结巴的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,听他们说完之后,我整个人傻在那里了。
        大堂哥死了?
        被我那刚过门的堂嫂用剪刀戳死的!
        而堂嫂也死了,自尽了!
        她不是精神有点问题吗?怎么会用这么极端的手段?
        这时候也来不及细想什么了,我快步冲进了堂屋里。
        堂屋分三室,中间是客厅,左边是堂哥的新房,右边是大伯的房间。
        来到堂哥新房门口,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味传来,房间内的情景很血腥,堂哥和堂嫂并排躺在床上,他们的脖颈处都有一个血窟窿。
        堂哥面色狰狞,临死前似乎挣扎过。而堂嫂面色则是很平静的模样,甚至我感觉她死之前的时候在笑。
        床上地上全是血,而最显眼的则是堂嫂身上的那一身红色衣裳,大红的新衣,很刺眼。
        结婚过堂,女方都会有火红的新衣,象征红红火火之意。
        可是,若是含怨而死的时候也是身着大红衣的话,那意义就不太一样了!
第二章 翻脸
        除了这些之外,在他们的床头上面,洁白的墙壁上还有几个颇为秀丽的字迹,用鲜血写上去的。
        “我会回来的,你们都要死!”
        鲜血字迹配上此时房中的惨状,让我莫名的感到有些许的森寒之意。
        就在此时,一直在床边悲切哀嚎的大伯母像是疯了一般,冲到我身前,对我又踢又打,说是我们害死了她的儿子。
        我抱头跑出堂屋,大伯母疯叫着追出来,跑进厨房,拎了一把菜刀冲出来,在院子里追着我和我那几个堂兄弟。
        村里人和我爸他们急忙拦住大伯母,夺下了大伯母手中的菜刀。大伯母不依不饶,又抓又咬,疯狂的哭喊对着我和那几位堂兄弟大骂:“你们这些畜生,害死了我的儿子,你们不得好死,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……”
        虽然知道大伯母是被堂哥的死刺激的不轻,但是当着村里人的面骂的这么难听,我们的心里也很不舒服。
        我和几位堂兄弟的脸色很难看,老爸他们的脸色也很难看。
        大伯母大概是觉得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了,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,边哭边骂,骂的很难听,几乎把我们张家的人骂一遍了。
        村里人的劝慰不起什么效果,只能在那无奈的看着大伯母撒泼。
        老爸和我那两个叔叔脸色铁青,不过也不好跟大伯母计较什么。
        但是我那两个婶婶不是省油的灯啊!
        刚开始她们还能忍住,听到大伯母越骂越难听,并且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,两个婶婶一瞪眼,也不管什么了,直接冲着大伯母开口了。
        “大嫂,差不多就行了!”三婶瞥着坐在地上的大伯母,冷冷的说道:“你儿子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他是被你们买来的儿媳妇杀死的,要怪也只能怪你们家当初花钱买了个祸害!”
        三婶的话还好一点,但是四婶可就显得泼辣很多了。
        我爸兄弟四个,兄弟四人娶得媳妇里,我妈算是最温柔的了,而四婶算是最泼辣的一个了,就算是在整个村里都能数得着的。
        “大嫂,你可别忘了,你们家这买媳妇的钱,其中一部分还是我们借给你们家的呢!”四婶看着大伯母,阴阳怪气的说道:“要不然以你们家的经济条件,拿什么娶媳妇?本来不想在这时候跟你计较这事的,但是看你刚刚骂的这么起劲,我还真受不了这个气了。还钱,拿了钱之后我这就走,以后绝对不进你们家大门了!”
        四婶这话说的有点绝了,毕竟堂哥这边刚出事,她就对大伯母说出这样的话,显得有点太不近人情了。
        四叔眉头紧皱,快步走到四婶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但是四婶的泼辣是出了名的,被大伯母刚刚骂成那样,她怎么可能轻易罢休。
        四婶猛地把四叔推开,指着四叔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张勇,你看你这孬种德行,人家都不把你当一家人了,你现在还护着人家!刚刚她骂的话你没有听到?老娘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?我不跟这家人一般见识,前些天借的八千块,现在拿出来,我立马走人……”
        “你够了啊!”四叔怒吼一声,一个箭步冲到四婶的身前,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往院门外拉扯。
        “张勇你就是个怂蛋!”四婶蛮力挣脱四叔的手,双手乱舞朝四叔脸上挠,泼辣劲头完全释放,指桑骂槐的吼道:“被人指着鼻子骂都不敢吭声,人家不拿你当兄弟,你还死皮赖脸的贴上去。老娘当初瞎了眼,怎么会嫁给你这样的怂货……”
        四叔怕老婆,也是在村里出了名的,面对四婶的这泼辣疯狂架势,四叔招架的有点吃力,脸上脖子上多出了几道血痕。
        眼看又是一场闹剧快发生的时候,大伯母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,趁人不注意,一脸疯狂的冲到了四婶的身旁,一双手狠狠的掐在了四婶的脖子上。
        “贱人,我杀了你……”
       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一愣,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。
        大伯母的身型比四婶强壮一些,双手跟铁钳似的死死的掐住四婶的脖子,面色狰狞。四婶奋力挣扎,但是根本挣脱不开,脸色涨红,一副呼吸困难的模样。
        距离最近的四叔急忙去扒拉大伯母,但是大伯母此时跟真的疯了似的,不论四叔怎么拉扯她,都没有让她松开手。
        就在此时,我那人高马大的堂弟张虎冲了出去,怒吼一声:“放开我妈!”
        张虎一脚踹了出去,直接踹中大伯母的胸口,这一脚的力道不轻。大伯母不自禁的松开了掐着四婶脖子的手,被踹出去一米多远,趴在了地上。
        这时候,一直沉着脸站在堂屋门口的大伯暴怒,抄起堂屋门口的铁锨,劈头盖脸的就朝张虎脑袋上招呼过去。
        张虎本身就有点愣头青,加上身强力壮,还有之前憋得一肚子的火气,这时候他也不躲了。
        张虎直接抬起手臂,硬挨了大伯那一铁锨,然后一把抓住大伯手中的铁锨,猛地一拽。
        大伯猝不及防,手一松,手中的铁锨被张虎拽走了。
        “砰!”铁锨把被张虎抡起,直接砸在了大伯的肩头上,大伯被这一下子砸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        眼睛有点红的张虎举着铁锨还想再打的时候,我爸和两位叔叔急忙冲了过来,拦住了张虎。
        张虎手中的铁锨被夺了下来,不过他还是一脸的戾气。
        四叔怒斥张虎,张虎仍旧一脸不服,根本不甩四叔,转身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的的四婶扶了起来。
        四婶尖叫着想要朝大伯母那边冲去,但是被四叔拦住了。
        “张勇,你还是不是男人了?你老婆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不动手?你是不是想我死了你才甘心?”四婶嚎啕大哭,不依不挠。
        四叔的脸色极为难看,也不吭声了,不顾四婶的胡抓乱闹,硬拽着撒泼的四婶离开了这里。
        四叔一家子走后,三婶看了一眼大伯父大伯母,哼了一声,拉着我身旁的两个堂弟走了。
        我爸和三叔想要搀扶大伯父和大伯母,但是大伯不领情,红着眼睛冲着我爸还有三叔一通破骂,言语很是难听。
        那架势,不像是什么亲兄弟,更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死对头了。
        三叔气的不轻,撂下一句‘既然这样,以后就不要来往了’,然后三叔就气呼呼的离开了。
        我妈脾气虽然温顺,但是刚刚大伯母骂的也有点受不了了,加上现在大伯又是这样子,老妈的脸都气的有点白了,也不理会我爸了,直接拉着我离开了大伯家。
        回到家没多久,老爸也回来了,黑着脸,心情很差的样子。
        在自己家里,老妈自然没有什么顾忌了,把心里憋着的气撒在了老爸的头上。
        “别的我也不想多说什么,他家之前也从咱们家借了五千块钱,回头你去给要回来!”老妈气呼呼的说道:“这些年咱们家也帮了他们不少了,这可倒好,好心没落什么好报,当着全村人的面骂得这么难听,我……”
        “行了行了,你怎么跟老四家的那位一样了!”老爸有些心烦的说道:“别添乱了,你要是气不过,这几天就尽量避着点大哥他们。这次的事情对他们两口子打击太大了……”
        “那也不能全都怪在咱们头上啊!”老妈直接打断老爸的话,愤愤的说道:“他们儿子死了,和咱们有什么关系?又是拿刀砍又是当着全村人的面骂得这么难听,搁谁谁受得了?”
        老爸黑着脸,也不吭声了,估计他心里对今天的事情也有些埋怨了。
        我小心翼翼的悄悄回屋,老爸老妈现在心情都不太好,万一把火气撒在我头上,又免不了得挨一顿揍了。
        当天下午的时候,大伯家就忙碌起来,看样子是准备让堂哥和堂嫂下葬了,毕竟天气炎热,尸体不能放太久。
        我家和两个叔叔家都没去人,是村里一些张姓的人去帮的忙,这样一来,村里说闲话的人自然就更多了一点。
        傍晚的时候,一口棺材从大伯家被抬了出来,朝村尾方向走去。
        村子后山有片坟地,基本上村里死人都是埋在那里的。
        没有扛幡摔罐开路,也没有什么丧乐喇叭跟随,白发人送黑发人,大伯搀扶着大伯母,一路哭哭啼啼的走在棺材旁,那情景看起来让人感到很心酸。
        只有一个独子,昨天刚办完喜事,今天就阴阳两隔,老两口那承受的打击可想而知了。
        就在村里几人抬着棺材即将出村的时候,村里路旁四叔家门口突然放起了鞭炮。
        这突兀响起的鞭炮声让所有人都是一愣,前面抬棺下葬,后面放起了鞭炮,这是很不吉利的。
        可是,更让人受不了的是,张虎搬出了一个音响放在家门口,音量调到了最大,一阵喜庆的音乐从音响里传了出来。
        “今天是个好日子,心想的事儿都能成……”
第三章 谁杀了他们?
        这明摆的就欺负人了,做得太过分了。
        不止是大伯大伯母脸色愤恨,一副要吃人的模样,村里一些人也都是皱着眉头看着四叔家门口的方向。
        老爸带着我快步跑到四叔家门口,黑着脸对门口的张虎喝道:“混小子你干什么呢?赶紧关掉!”
        “二叔!”张虎笑嘻嘻的给我爸递了一根烟,丝毫没有要关掉音响的意思。
        老爸没有理会他,直接走到音响旁,拔掉了电源。
        张虎也没有阻止,仍旧是笑嘻嘻的模样,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,这时候关掉音响也无所谓了。
        四叔家的院子里传来争吵之声,似乎是四婶拦住了四叔,要不然的话张虎这小子也不敢在这时候又是放鞭炮又是放音响的。这肯定是四婶指使的,是因为今天早上在大伯家的事情,不过这么做也有点绝了。
        老爸黑着脸走进四叔家的院子,去劝解四叔四婶去了,而大伯和大伯母也没有过来找麻烦。他们虽然心中愤慨,但是这时候只是想尽快让堂哥堂嫂下葬,只能强忍着这口恶气了。
        其他几个堂兄弟都过来了,对着张虎悄悄的竖起大拇指,显然也是因为昨天大伯母的举动让这些堂兄弟心生反感,张虎这做法像是给他们出了一口恶气似的。
        看着他们那嘻嘻哈哈的得意模样,我眉头紧皱,不过这时候也不好说什么,毕竟昨天大伯母又是拿刀砍又是骂的那么难听,我心中也挺不舒服的。
        接下来的几天,村里变得热闹起来,大伯母整天骂街,从村东头一路骂到村西头。
        三婶四婶憋不住了,跟她对骂,骂的都很难听,村里人整天看热闹,三叔四叔怎么劝都没用。
        我妈也是气得难受,不过却被我爸拦住了,没有加入对骂的行列中。
        几个堂兄弟气不过,半夜去砸大伯家的窗户和门,砸完就跑,偶尔还会往院子里扔死猫。虽然没有人看到是他们做的,但是只要不是傻子也知道肯定和他们有关系。
        这样一来,大伯家关系和我们几家更僵了,就像是结了仇似的,大伯母每天骂街骂的更狠了。
        几天的时间里,骂战越来越激烈,其中还打过几次。兄弟倪墙,成了村里人饭后谈资。
        直到那一天,一大早大伯母像往常一样骂街,不过今天骂的稍稍有些不一样。
        大伯母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,有些疯疯癫癫的了,她声音嘶哑的沿街骂道:“今天是我儿子头七回魂,你们这些害他的畜生,一个都跑不了……”
        三婶四婶又跳出来跟大伯母对骂,对于这样的场景,村里人这几天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        当天晚上的时候,趁着爸妈睡觉的时候,我偷偷的溜出了家门。
        来到村头,几个堂兄弟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,看到我来了之后,张虎低声责怪说道:“怎么来这么晚?”
        “少废话,能偷跑出来就不错了,翻墙头的时候差点都把裤子刮破了!”我没好气的回应一句,低声说道:“东西都准备好了?”
        “必须滴!”张虎他们晃了晃一个小布袋,哼哼说道:“今天晚上再去出出气!”
        我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的目的很简单,就是跟张虎他们一起去砸大伯家的门和窗户。
        没办法,最近这段时间实在是被大伯母骂街骂的太憋屈了,堵在家门口破口大骂那场景,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体会不到的。
        趁爸妈睡着了,我也跟着几个堂兄弟来出出气。
        布袋子里面放着几只死老鼠,和一些石块乱七八糟的东西,是我们今晚的主要武器。
        “咱们只有半分钟的时间,大伯从堂屋冲到院门那边,咱么就得跑,不能让他逮着!”张虎低声嘱咐。
        “放心,到时候我跑的肯定不比你们慢!”我随口回应。
        我们几个偷偷摸摸的来到大伯家院门前,我这几个堂兄弟都是老手了,翻墙很麻利,几下子就窜上了大伯家的墙头,主要也是因为大伯家的墙头比较矮的缘故。
        骑坐在墙头上,我们手持小石块,有点兴奋的朝大伯家堂屋门和窗户砸了过去,同时把那几只死老鼠也奋力扔了过去。
        堂屋的窗户被砸烂了,这种偷偷摸摸的心态是很刺激的,正准备要跑的时候,张虎突然拉住了我们。
        “哥几个别慌走,有点不对劲!”张虎看着堂屋那边,低声对我们说道。
        顺着张虎的目光往堂屋那边看,我们确实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        堂屋没有亮灯,也没有任何的声音,很静。
        按理说就算是睡得再怎么沉,刚刚这砸窗户砸门的动静也不小了,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啊!
        张虎把手里剩下的石子都扔了过去,砸的堂屋房门砰砰响,但是里面还是没有丝毫的动静。
        这就有点奇怪了!
        这夜深人静的,我莫名的感觉有点心慌了,想回家。
        但是张虎却直接跳下了墙头,跳进了院子里,那几个堂兄弟也跟着跳了下去。这时候我要是自己回去的话,显得我太过胆小了,只能硬着头皮也跟着跳进了大伯家的院子里。
        张虎的胆子最大,小心翼翼的摸到了堂屋门前,轻轻地推了一下堂屋的门。
        堂屋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我和几个堂兄弟都围了过来,有点好奇。
        这大半夜的,堂屋门没关,里面也没有什么动静,难不成大伯和大伯母不在家?
        堂屋门一点点推开,我们几个做贼似的探头朝里面看去。
        借助微弱的星光,我们看到了房间内的情景。
        “啊~”也不知道是谁先发出来的一声惊恐尖叫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极为刺耳。
        我们几个堂兄弟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脚并用爬离堂屋门口。
        堂屋之中,大伯和大伯母都在,他们端坐堂屋之中。
        不过此时的他们,已经死了。
        满屋的鲜血,血腥气味浓郁刺鼻。
        他们的眼睛睁得很大,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之色,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让他们感到很恐怖的东西。
        他们的脖子上,有很大的血窟窿,和堂哥堂嫂死亡时的情境一模一样。
        这样的一幕,实在太过阴森惊悚。
        谁杀了他们?
第四章 绕坟走三圈
        我和几个堂兄弟吓得乱窜,翻墙头跑出去的时候都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。
        惊恐的大吼着跑回家,吵醒正在睡觉的爸妈,让他们赶紧去大伯家。
        爸妈和三叔四叔他们赶到大伯家的时候,看到那一幕之后都是露出骇然恐惧之色。
        今天是堂哥头七的日子,堂屋里还点着香,香没有灭,说明大伯大伯母死的时间并不是很长。
        大概是之前我和几个堂兄弟惊恐的大吼大叫吵醒了附近的邻居,有些村民围了过来,得知大伯大伯母遇害之后,有一些人面色恐惧的说堂嫂回魂夜来杀人了。
        毕竟当初堂嫂死的时候身着红衣,这在农村里是很忌讳的事情。
        听到村里人这样说之后,我们几家人的脸色都变了,虽然我不信这玩意,但是这时候确实有点瘆得慌了。
        在大伯家里待了一会之后,三婶和四婶率先离开了,她们这段时间和大伯母对骂,虽然泼辣,但是这时候看到这一幕之后,明显也是有点怕了。
        老爸和三叔四叔留在这里处理后事,我和我妈还有几个堂兄弟离开了,准备等天亮再过来。
        走到三叔家门口的时候,一路上都没有吭声的张虎突然说道:“什么鬼不鬼的,我才不信这一套!哥几个,不要停那些三姑六婆瞎叨叨,要是真的是咱们那堂嫂找来的话,也是好事……”
        说着,他的笑容变得有点淫贱起来,
        他这么一说,我那几位堂兄弟也跟着笑了笑,冲淡了之前的那种紧张和恐惧的心理。
        我可没有他们那么大的心,心里面很紧张忐忑,跟着老妈回家了。
        下半夜的睡不着,一闭眼尽是那鲜血淋淋的场景,还有那血红的身影。
        临近黎明的时候,我有点撑不住了,困意席卷,可是却被家里养的狗叫声吵的睡不着了。
        农村里有不少人家养了狗,看家护院的一把好手。
        我家的是一条土狗,养了十来年了,实实在在的老狗了。
        平日里很安静,性子也很温顺,就算是陌生人来我家,它也只是叫两下意思意思。可是这一次,它叫的很疯狂,吠声有些凄厉。
       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随着家里这条老狗凄厉狂吠,村子里的狗都跟着狂吠起来。
        我和老妈赶紧出门,以为是有小偷什么的。
        结果发现老狗的情况很不对劲,它站在我们家的堂屋门口,对着院门的方向狂吠,身上的毛都炸起来了,一副护主的架势。
        我和老妈想要出门看看,但是老狗跟疯了似的,咬着我的裤腿,说什么都不让我过去。
        这样异样的情况让我心中咯噔一下,变得紧张起来,死死的盯着院门的方向。
       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分钟后,外面传来嘈杂之声,紧接着院门那边传来急促的拍门声,与此同时老爸焦急的呼喊也从外面传了进来。
        堵在堂屋门口的老狗安静了下来,摇摇尾巴回自己窝里睡觉去了,我和老妈赶紧打开院门。
        老爸看到我们之后,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,紧接着,他脸色难看的跟我们说了一件事。
        听到老爸所说的事情之后,老妈被吓的差点晕过去了,我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。
        三婶、四婶还有我那几个堂兄弟,都死了。
        死在自己家里,致命伤都是脖子上被开了血窟窿,跟大伯和大伯母死亡的情景一模一样。
        特别是张虎,死得最惨,除了脖子上有一个血窟窿之外,他的下身也是血肉模糊,像是被野兽撕咬了一般。
        我想到了之前那老狗异常的举动,吓得打了个寒颤。
        这时候谁再敢说没有鬼的话,那就真是只有一根筋了。
        三叔四叔在家里哭的哇哇的,村里出现了恐慌,就算之前一些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的,现在也不得不信了。
        大伯家、三婶四婶还有那些堂兄弟都死了,按照这个情况下去的话,下一个肯定是我家了。
        老爸回到屋里,拿了一些钱,带着我和老妈急匆匆的离开村子。
        这时候天虽然已经蒙蒙亮,但是我现在也是草木皆兵了,跟着老爸老妈离开村子,一直是心惊肉跳的,生怕有什么东西会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面窜出来。
        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,老爸老妈带着我来到了邻村村尾的一个小院子前,这里住着一个跳大神的神婆。
        以前对于这样的人,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屑,认为肯定是骗子之类的。但是现在经过这样的事情之后,我已经没有了主心骨,之前的那种认知早就被我抛到脑后去了。
        神婆的年龄不小了,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的样子。
        得知我们的来意之后,神婆刚开始一个劲的摇头,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再碰这样的事情了之类的,后来老爸咬着牙直接拿出了五千块钱,神婆那昏暗浑浊的双眼中放出了些许的光芒,很痛快的答应下来。
        她回屋里收拾了一番,跟着我们离开了她的家。
        神婆跟着我们回到了我们村,没有回村,绕路去了村子后面的那座山。
        堂哥和堂嫂的坟埋在那里,一片坟圈子中的一座新坟。
        神婆让我跪在坟前,她在坟前解开那个包裹,里面都是一些纸钱元宝之类的东西。她拿出打火机直接在坟前将那些纸钱点燃,低声说着什么,我也没听清。
        随后,她又从包裹里摸出几根香,点燃之后,让我拿在手里,然后让我按照之前来时她吩咐的话去做。
        我现在心里恐惧,也顾不得什么了,按照之前神婆在路上的交代,我对着坟头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。
        “堂哥,堂嫂,我知道错了,你们原谅我吧……”
        我口中翻来覆去的说着这句话,几遍之后,神婆轻咳一声,低声说道:“插一根香在坟前,绕坟走三圈,不要回头!”
        虽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,但是这时候只能照办了。
        我站起身来,将手中的一根燃着的香插在坟前,然后手持另外几根香绕着坟头走。
        坟头不大,迈开步子的话,最多七八步就能绕坟头一圈了。
        第一圈的时候,没什么感觉,跟平时走路一样。
        而等走到第二圈的时候,我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。
        隐隐中有种感觉,这块坟头好像比刚刚的大了一些。
        第一圈的时候,走了八步。
        可是当第二圈下来的时候,我竟然走了十二步,比第一圈多了四步。
第五章 你是在等我吗?
        真是奇了怪了!
        跟之前一样,都是绕着坟头走,怎么步数大小会不一样呢?
        虽然是大白天,但是感觉周围变得有点阴森起来,我感觉心里有些毛毛的。
        等我走第三圈的时候,我耳朵后面忽然有一口气吹了过来,很凉让我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。
        我下意识的想要回头,但是这时脑海里突然想起来神婆刚刚跟我说不能回头的事情,我紧咬着牙,双腿有点哆嗦的迈步走了起来。
        慢慢的,我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沉,每走一步都越来越重,好像背后背了一个人似的。最关键的是,我的耳朵和脖子后面还一阵阵的传来森冷的风,像是有人在我身后故意吹着气似的。
        第三圈的步数又不一样了,比前两圈加在一起的步数还要多,但是这片坟头并没有什么变化啊!
        我喘着粗气走完了第三圈,看向神婆,想跟她说我心中感觉的不对劲的地方,却发现神婆和老爸老妈的脸色变得都很难看。
       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,之前神婆在坟头前烧的纸钱和我插在那里的香,都已经熄灭了。而我手中的一直拿着的几根香还冒着淡淡的青烟。
        “走!”面对这样的情况,神婆并没有多说什么,脸色有些阴沉的带着我们快步离开了这里。
        回村路上的时候,老爸老妈有些担心紧张的看着神婆,问她到底在坟地那边是怎么回事。
        神婆没有解释太多,只是沉着脸说人家不愿意放过我,估计今天晚上就会来找我了。
        老爸老妈吓得脸色都白了,我的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。
        神婆跟着我们回到了我家,从她那包裹里面摸出了两面小铜镜,一面挂在我房间的门框上,一面放置在我房间内的窗户上。
        接着,她又拿出一包香灰,均匀的撒在我的房门前。
        神婆和爸妈没有待在我的房间里,而是去了爸妈的房间。神婆叮嘱我,夜里不论是谁敲门,千万不要开门,也不要发出什么声音。
        我心中害怕,爸妈心中也放心不下,想要留下来陪我。但是神婆没有同意,说必须让我自己待在房间里才行。她还说,只要能熬过今天晚上,她就有办法帮我脱身。
        等爸妈走后,我心里更害怕了,不敢关灯,也不敢睡觉,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房门和窗户。
        到了晚上的时候,我有些困意了,感觉眼皮有点沉了。
        而就在此时,房间里的灯突然闪烁了起来。
        我心中猛地一颤,睡意全无。
        “汪汪汪……”院中的那条老狗再度疯狂的凄厉吠叫起来。
        可仅仅几声之后,老狗的声音消失了,外面一片死寂。
        “砰砰!”两声轻微的炸响传来,挂在我房中窗户和门框上的两面铜镜炸裂开来,碎片掉落一地。
        与此同时,房间内闪烁的灯光也猛地熄灭了。
        房间内一片漆黑,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        停电了?
        哪有那么巧?
        我想要喊爸妈和神婆他们,但是这时候想起来神婆的交代,不让我发出任何的声音。
        我有些颤抖的捂住自己的嘴巴,挪到了床边,直接藏到了床底下,屏住了呼吸。
        房间漆黑,借助窗外微弱星光,我趴在床底下,看到反锁的房门竟然自动开启了。原本撒在房门前的香灰,像是被一阵风吹过似的,也不见了。
        我身体颤抖,身体保持着僵硬的姿势,躲在床底下动都不敢动。
        房间内一点动静都没有,在床底下待了十几分钟,保持僵硬的姿势,刚开始还行,时间久了全身就有点酸疼了。
        我小心翼翼的慢慢移动一下腿脚,想换个舒服点姿势。
        “砰……”我的脚碰到了床腿,发出一声轻微的声音。
        寂静的房间里,这声响显得格外清脆。
        我的身体再度一僵,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。
        但是,房间内依旧寂静,还是没有什么异样的情况发生。
        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,紧提的心稍稍缓了一下。
        猛地,一张人脸突兀的从床上探了下来,几乎快贴着我的脸了。
        正是那已经死去的堂嫂!
        她的双眸闪烁微弱的绿芒,面带诡异的笑容,死死的盯着我。
        “你是在等我吗?”
        我瞪大了眼睛,本能的想要发出尖叫之声,但是一只冰凉的手直接掐住了我的脖子,把我从床底下直接拽了出来。
        她一袭红衣,面色苍白,显得很是娇艳。
        特别是那双眼睛,已经不是那种有些呆滞的眼神,而是充满了灵动,充满了怨毒。
        微弱的绿色光芒在她的眸中闪烁,她面带诡异的微笑,
        可是面对这样的情景,我现在是丝毫都提不起什么兴趣,心中已经被满满的绝望和恐惧占领了。
        我想要挣扎,但是没有丝毫的作用,她的手就像是一只大铁钳一般死死的掐住我的脖子,挣脱不开。
        出气多入气少,大脑缺氧,我身体里的力气就像是一点点被抽离了一般。
        她脸色变得狰狞起来,眼神更加的怨毒,指甲暴涨半尺有余,慢慢的贴近我的脖颈,像是享受那种杀人的乐趣。
        我感觉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,那种痛感瞬间传遍全身,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。我无力反抗,只能等死。
        而就在此时,我的房门口突然传来神婆的一声厉喝:“孽障,你敢!”
        紧接着,一大把香灰从神婆的手中抛洒过来。
        堂嫂发出一声尖叫,很是痛苦的样子,直接扔下了我,身影一闪从窗户那里窜了出去。
        我摔倒在地,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,剧烈的咳嗽着。
        如果神婆晚来一步的话,我估计我就会去陪我那些堂兄弟了。
        我脖子上血流不止,不过庆幸的是没有伤到气管和动脉,老爸老妈手忙脚乱的要给我包扎,但是却被神婆拦住了。
        她脸色有点难看的从她的包里抓出一把香灰,直接按在了我脖子上的伤口上面。
        “滋啦……”宛若油炸的声音响起,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。
        痛感太过强烈,我眼前一黑,很干脆的晕了过去。


第六章 配冥婚


当我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天色大亮了。
爸妈还有神婆都待在我的房间里,爸妈愁眉不展,眼神中还有些许的恐惧,显然还没有从昨晚的事情中回过神来。
而神婆则是面色难看的抽着旱烟袋,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的脖子那里传来剧烈的刺痛感,摸了一下,已经包扎好了,但是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蠕动似的,有一种钻心的痛。
我捂着脖子上的伤口,看着神婆,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恐惧。
以前我是坚定的无鬼神论者,但是经过昨天晚上的事,以后谁敢再在我面前说什么这世上根本就没鬼之类的话,我非得揍人不可了。
现在我除了害怕之外,更多的就是想问问神婆我还有没有救了,我实在是不想再经历昨晚的那种事情了。
神婆抽完了一袋旱烟之后,敲了敲烟杆里的烟灰,看着我,或者说是看着我脖子上的伤口。
“阴气入体,她肯定要缠住你了,不杀了你的话,她不会罢休的!”神婆阴沉着脸说道。
一听神婆这话,我爸妈当时就急了,连忙问神婆有没有办法,我爸妈愿意再多拿出一些钱来。
神婆有些不耐的摆摆手,说道:“这不是什么钱不钱的事情,老婆子我之前也是财迷心窍,早知道是这样的红衣厉鬼的话,就算是你们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会来的。说实话,就老婆子我这点本事,对上那女鬼也是死路一条,昨天晚上只不过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罢了。如果再来,老婆子我这条老命很有可能也会搭上了……”
听神婆这样一说,老爸老妈更急了,忍不住哀求起来。
神婆皱着眉头,瞥了我一眼,然后让我留在房中,她带着老爸老妈出去了,也不知道是说什么不让我听到的话。
没过多久,神婆和爸妈回来了,爸妈的脸色很难看,老妈似乎还哭了,我搞不懂是什么状况。
神婆让我跟她走,说是有个方法能救我,至于能不能成功,就要看我的运气了。
有了希望,我心里自然是松了一口气,不过我有点担心爸妈了,怕堂嫂会回来找他们。
神婆让我不要挂念爸妈,说只要我不死,堂嫂应该不会动村里的人,可以说,现在堂嫂的主要目标就是我。
在路上的时候,我忍不住询问神婆,问她到底跟我爸妈说了一些什么。
神婆这会也不瞒着我了,直接说道:“从你爸妈那边要来了你的生辰八字!”
“要那玩意有什么用?”我疑惑问道。
神婆脸上古井无波,淡声说道:“给你配一门冥婚,保你小命!”
听她这么一说,我后背升起了一股森寒,瞪大了眼睛,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。
不等我回应,她脸色阴沉的继续说道:“我的手段估计是对付不了你那个堂嫂了,只有这个办法,你要是不愿意,就回家等死去吧!”
事到如今,我还能说什么?
脑袋里浑浑噩噩的,跟着神婆前往她家,她翻出了一些东西之后,从她家的院子里抓了一只大公鸡。带着我离开村子,走进了距离她那村子不远的一座山。
山不高,神婆的脚步很快,那速度简直不像是一个六七十岁老人能拥有的。我气喘吁吁的跟着她,心里直打鼓。
这座山是一座荒山,没有什么上山的路,我跟着神婆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前行着。
来到山顶,这里有一间破茅屋,好像是存在很长时间了。
来到这破茅屋之后,神婆从包里拿出一些纸钱,直接在破茅屋的房门前烧了起来。
接着,她拿出一张白纸,白纸上面写的是我的生辰八字,放在纸钱那边烧了起来。
随后,她让我抱着那只大公鸡,大公鸡的脖子上面,有一圈红色的剪纸,上面也写着我的生辰八字。
神婆又递给我一些香,低声说道:“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,晚上睡觉的时候,在床头点一根香,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理会,装死就行了。把大公鸡放在你的床头,黎明的时候,公鸡打鸣,你就必须离开这房子,但是不能走太远,我会来给你送一些吃的。晚上的时候,必须要在这里睡觉。三天之后,应该就会没事了!”
听她这么一说,我心凉了半截,急忙低声说道:“我要住在这里?别说三天了,一天我就……”
“不想死的话就按照我说的来!”神婆直接打断我的话。
我脸色难看,但是也没法说什么了。
神婆对那破茅屋拜了拜,说道:“打扰了!”
随后,她直接转身下山了,也不理会我了。
神婆走了之后,这里就剩下我自己了,虽然现在是白天,但是我心里也挺害怕的。
我不敢进这破茅屋,之前神婆已经说了,要给我配一门冥婚,说明这破茅屋里肯定有一个女鬼。先不说神婆怎么知道这里有一只女鬼的事情,我总感觉这所谓的配冥婚也太儿戏了吧,烧了纸钱和我的生辰八字,让我抱着这大公鸡进去,这门冥婚就成了?
神婆还说,她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,万一不成功,我要是进了这茅草屋,还不得被这里面的女鬼给吃了啊!
站在茅草屋外紧张害怕,不敢太过靠近这破茅草屋,也不敢距离太远。
太阳落山后,山上的气温变得有点低了,山风一阵接一阵的,我还是没敢推开那茅草屋的门。
夜色降临,借助月光,我隐隐看到山腰处有一道红色的身影飘动,正在往我所在的地方飘过来。
我的头皮发麻,感觉有股彻骨的冰寒袭来,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,只能按照神婆的吩咐去做了。
我手里攥着一把香,抱着大公鸡冲进了那间破茅草屋里。
踏进这里的一瞬间,就像是进了空调房似的,并且还是温度开得很低的那种,这阴凉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我怀中的大公鸡像是受到了惊吓,扑棱了一下翅膀,不过大公鸡没有鸣叫,脑袋有点耷拉着,似乎突然间没有了精神。
扫视了一下破茅草屋,里面只有一张有些破旧的木板床,还有一股很浓郁的霉气,除此之外别无他物。
我这时候心中紧张,按照神婆的吩咐,手有些颤抖的点燃了一根香,插在了那木板床的床头,然后将大公鸡放在了床头,我快速和衣上床。
我紧紧的闭上眼睛,身体止不住的颤抖。
我不知道这破茅草屋里的女鬼能不能像神婆说的那样拦住我那堂嫂,如果拦不住的话,今天我这条小命绝对要交代在这里了。
鬼有没有脚步声我不知道,但是我确确实实的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正在朝这破茅草屋靠近,我的心跳在这一刻加速了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

作者:诡村艳妻
链接:余情难眠:真心图文,回复冥婚,可阅读。我是一个无鬼神论者,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什么鬼怪灵异的存在,直到那一天…
来源:薇信用户-真心图文
著作权归作者所有。商业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,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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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12 00:58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前些日子因为工作去了一趟云南,干脆就给大家说说在那边的故事吧!
    云南和四川接壤,我家正好离那边境不过十多公里,以前一直待在成都工作,偶尔去趟云南不过也就去了边境上水富市里逛逛,这进入云南大山里还是第一次。
    云南的山区,放眼望去,一望无际都是巍峨高山,漫无边际的青葱古树,给人一股浩瀚却又荒芜的感觉。
    外面点的乡村还通了水泥路,可越往里走,人烟越是稀少,公路或许就是不过三米左右的毛路,坐着车简直能把人颠吐。
    早几年前,有些地方别说毛路,连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,山里的人赶集一个来回就得折腾一天,要是更远的地方,那就一年也难得出来几次。
    或许是依旧有些偏僻的原因,山里的女生嫁人都比较早,十三四岁就开始恋爱,十五六岁嫁人,二十不到,孩子都几个了,男人外出打工,就只能留下她们在家带孩子。
    我沿途看着很多面孔稚嫩的女人,本应在学校之中奋发图强,身边却围着大小不一的几个孩子嬉戏打闹,着实惊掉了下把。
    不得不说,山里云南人都淳朴善良,就像大山里的溪水,清澈无暇。
    早在十多年前,很多外地人看到了农村发展的商机,纷纷涌入乡镇,做起生意,这些商人欺负山里的人信息闭塞,为人憨厚,商品都是满天要价,山里人不会讨价还价,一般老板说多少就给多少,让他们赚的盆满钵满。
    山里人并不是有钱,相反大多很穷,动则上千的家具家电,可能就是一家人辛辛苦苦一两年才能攒齐。
    山里的人很热情好客,虽然素未相识,可一踏上他们家院坝,他们便会热情的招呼进屋,以礼相待,拿出家里能吃的东西招待。
    我去了一个偏僻的村子,其中一个老人让我记忆犹深。
    那老人已经七十多了,背有点佝偻,身材瘦小,好似弱不禁风,她穿着补丁的衣服,两鬓斑白,站在在两间破旧的土房前,看到我这陌生人,便搬了张矮木凳在屋下,让我乘凉坐会儿。
    我也不客气,道了声谢,一屁股坐下,回头看了一眼屋子,老人家几乎家徒四壁,角落里面仅有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了几个碗,还有一捆面。
    老人说他们村子地广人稀,全村不过四百多人,老人却有近乎三百个,几乎家家户户都是独儿独女。
    老人老伴已经去世好些年了,留她孤苦伶仃一人,他本有一个儿子的,可儿子嫌弃山里偏僻落后,在外打工做了上门女婿,一年再难得回家一趟,也从没打钱给他,尽点赡养义务。
    我问老人他儿子不应该赡养她吗?老人摇着头说,他儿子估计过的也不容易,要有选择,有多少男儿会愿意上门呢?
    老人说不怪她儿子,可我从老人的目光里看出了深深的无奈。
    老人上了岁数,农村的体力活也力不从心,每月靠着一点微薄的贫困补助度日。
    我和老人聊了很久家常,临近中午,我要走了,老人紧紧拉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,她和蔼着说:“你是客人,怎么能不吃点东西就走呢?可家里实在没什么可招待的,吃碗面再走吧。”
    看着老人诚恳的眼神,那一瞬间我心里五味杂陈,当即婉言拒绝了,倒不是因为嫌弃,只是我身上都没现金,我一个大男人吃她一碗面,或许就是老人一天的口粮,这怎么咽的下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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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12 00:58:43 | 显示全部楼层
这个故事叫小狐狸庙。
1
  再说我爷爷的一个故事,这个故事发生在沂河肉麋前四年。那年是三年困难时期的第一年。
  我爷爷说,其实早在一九五六年,我太爷爷就跟我爷爷说过这事儿。说起那年,我爷爷只记得一件事,就是我太爷爷的师兄弟从南方过来做客。我太爷爷的师兄弟姓夏名鼎,据说那会儿是科学院的考古研究员。
  说起太爷爷的师兄,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。祖上世代为商,因为生意的关系,和我祖爷爷那一辈甚为交好。太爷爷师兄刚出生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,四处求医,还是我祖爷爷给瞧好的。瞧好了病,我祖爷爷说,这孩子这一辈子就是个刨坑的。夏父走南闯北,知道我祖爷爷嘴里刨坑的是盗墓的意思,听了我祖爷爷的话还生了气。
  我祖爷爷还安慰他,但人家也是大商大贾之家,虽说这孩子不是长子,但也拿做掌中宝。如今你沈炮虽说对我家孩子有救命的恩德,但是你说我家孩子是个刨坑的,那也不行。
  夏家人带着二小子回了家,凭着一颗破釜沉舟之心,也得让二小子学贯东西,好堵我祖爷爷沈炮的那张小嘴。夏鼎这孩子绝顶聪明,还有念书瘾,说考第一绝不考第二。高中毕业,劲儿都没使,同时被南京中央大学和北平燕京大学录取。二小子不骄不躁,取道北上,读了燕京大学的社会学。
  二小子去北平上学的时候,老夏家专门领着二小子到我祖爷爷家里拜访。我祖爷爷上下大量一番,告诉老朋友,你这孩子不错,再过五年,让他来找我学点本事。老夏家一听,又是吹胡子瞪眼,给我祖爷爷作了一个揖,表面上客客气气,但是窝了一肚子火走了。不过让老夏家始料未及的是,二小子虽然聪明好学,但心思似乎不是那么稳当。燕京大学社会学读的好好的,第二年却放弃了学业,到清华大学去学历史了。
  待到学业有成,夏家小子去河南参加了一次考古发掘,遇到了不少问题,跟自家老爷子一交待,直接拜到我祖爷爷门下,学了两年多本事。老夏家一见这阵势,这才明白,人家沈炮当年说的话不是空穴来风,都给这二小子算好了。但夏家老爷子不甘心,问我祖爷爷,我家二小子这命运以后就交待在这土堆里了吗?
  我祖爷爷说,土堆里有什么不好,有大学问呐。
  夏家老爷子惆怅的不行,我这一世经商,以后这偌大的家业,给谁呀?
  我祖爷爷宽慰他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,以后呀,你们家还得这二小子提点,要不然,早晚得完蛋。
  老夏家信服了我祖爷爷,死心塌地任由二小子跟着我祖爷爷造吧。
  我太爷爷比二小子小了六七岁,但是从小得了我祖爷爷真传,本领比夏鼎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儿。虽说嘴上称呼夏鼎师兄,可心里不服。不过好在夏鼎是个闷叱性子,也不跟我太爷爷争持,遇到什么事儿还向我太爷爷请教,所以很得我太爷爷好感。和另外那些不着四六的师兄弟相比,这个夏鼎很是个不错的小子。
  说我太爷爷含着金汤勺出生一点都不为过,到他那代,还是见识了我家的种种繁华。小时候要什么有什么,白马轻裘,美女娈童,弓箭枪弹海东青,还有一个说英语的管家。可是我这太爷爷生性慵懒,吃喝嫖赌福寿膏样样不会,就喜欢家里存放的乱七八糟的奇书巧技,二十多岁,就把什么堪舆八卦阴阳术学了个遍,还到处寻访名山大师切磋技艺。可是当时恰逢乱世,到处都在打仗,我太爷爷所学的竟无用武之地。游山玩水十多年,一朝回家,这才发现偌大的家世竟然如山崩水泄无处寻了,那一种感觉,作为小辈无法身临其境。但那之后,我太爷爷就认了命,丢了罗盘符剑,认认真真刨起了地。我出生的时候,太爷爷还健在,下巴上留着长胡子,喜欢抽旱烟,腰上系着一块绿色的古玉。喜欢拿炭笔写个字,然后问我这是什么字。
  太爷爷晚年住的地方远离人迹,是在沂河岸边的一间茅草屋,唯有一床一几。门前养着一条狗几只鸡。我爷爷告诉我,我太爷爷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,还会说德语。只是这一切,在工农为主的社会体系里,都成了大逆不道。在那个混乱的年代,父子两人都属于黑五类,常常被游街批斗。
  夏鼎和我太爷爷的命运截然不同,跟着我祖爷爷学了两年本事,又到了英国伦敦大学留学,还获埃及考古学博士学位。在埃及开罗博物馆从事了两年研究工作之后,回到国内,先是在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任专门委员,后来又在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任研究员。建国后,夏鼎又进了考古研究所工作,成了一个踏实刨坑的研究员。
  在那个年代,夏鼎的命运和我太爷爷相比,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2
  那一年,我太奶奶病逝,我爷爷年纪尚幼,我太爷爷正处于人生最低迷的阶段。
  我爷爷记忆最深刻的,就是夏鼎来看望太爷爷,带了三斤蜜枣五斤花生。那时候虽然能填饱肚子,但是这些东西对于我爷爷来说,也是稀罕物。那天我爷爷花生吃多了,蹿了一夜稀,墙都喷花了。
  夏鼎来找我太爷爷主要是有两件事儿。第一件事就是在湖南那边发现了一座古墓,但里面有很多奇怪的地方,希望我太爷爷能去帮他断断。第二件事儿就是找个人,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爷爷记不清楚了。
  我太爷爷因为我太奶奶刚去世,加上我爷爷年纪幼小,给推辞了。关于夏鼎要找的人,我太爷爷倒是给提了一条信息。
  聊完这些,两个人又扯了一些闲篇,都是追忆似水年华,回想年轻那时候生活是多么的糜烂美好。说到吃喝玩乐,听的我爷爷那叫一个叹为观止。聊得后来,我太爷爷问夏鼎:“你那个墓里边都出来啥了?”
  夏鼎说了好多东西,我爷爷就记得一条——棺材里一个几千年都不腐烂的女僵尸。还说那个僵尸刚出来的时候尸体枯瘪,可是吃了几个人后,浑身的肌肉皮肤就跟气球一般,全都水润了起来。
  我太爷爷一听,啪唧一拍大腿,说:“完喽,这天下要大旱了。”
  夏鼎不明就里,我太爷爷给他解释:“你出土的那个僵尸,可不就是旱魃嘛?”
  虽然夏鼎出土过不少大墓,见识了不少怪事,但真听说旱魃这种东西,也是将信将疑。他理解不了,自然灾害如何是一个死了几千年的僵尸决定的。但是不理解归不理解,他也没有跟我太爷爷就这个事儿论道论道。因为他知道,在某些事上,他比我太爷爷差了不是一点半星。像这种事儿也不能上报,尤其在那个年代,真要上报,他的下场可能比我太爷爷还要惨。
  夏鼎走之前,把身上的粮票和钱都留了下来,我爷爷也不推辞,那时候,爷俩都快吃树皮了,还在乎什么面子。不过也幸好夏鼎留下的粮票,才让我太爷爷和我爷爷度过了那三年最艰难的时期。这话说出来可能让大家误解,那个年代,物质匮乏,我太爷爷用钱买了一艘小船,日夜带着我爷爷在沂河中打渔捞虾,才不至于饿死。
  而且那些年,沂河水野性大,一发大水,从上游淌下来几条猪羊也是常有的事。要是运气好,还能抓条两米多长的大鲤鱼。那么大的鲤鱼抓起来要费一番大功夫,搞不好,连船都能给你掀翻。
3
  但真正的让我太爷爷和我爷爷度过三年困难时期的,仅仅靠这些鱼虾是不够的。因为到了冬天,河水封冻,什么都打捞不上来。而且,又加上干旱,河水几乎断流。真正让我爷爷度过这三年自然灾害的,是一座小土庙。
  要说仙家,我们这里也供奉了许多,但多是狐黄二仙,像白柳灰倒没有多少。也有那些什么狐仙黄仙上身的例子。我长到十二三岁,知道村西头有一家老天爷,也会给人家瞧个病救个灾什么的。我去看过一会,那老天爷是个四十多妇女,一发狠就口吐白沫,白沫吐完了就找人要烟吸。一根烟还不行,必须是好多根。
  这么多烟捆成一团,点起来,使劲儿吸两口都冒火了。偏偏老天爷吸的凶狠,吸到嘴里吞下去,那表情特别的迷醉。吸完烟,才给人瞧病。
  那时候我太爷爷还健在,他告诉我,这个老天爷就是个黄皮子染了烟瘾,该走也不愿意走,就留在这儿了。下回想走,还得等上百十来年。
  其实在我们那儿,不光有狐仙黄仙,还有猫妖嫁人。
  猫妖嫁人是真事儿,她嫁过来的时候我还随着爷爷去喝喜酒。那猫妖敬酒我见过,身段婀娜多姿,容貌也美丽的没边,就是手上脖子上毛发挺旺。那猫妖嫁人后还生了两个闺女,个个美艳动人,小闺女和我还是同学。读到初中,她们家就搬到县城去了。我太爷爷说,那猫是报恩来的,在世间呆了一甲子,好不容易修成个人样。后来我上了大学,又遇到了那个小闺女,模样越发美丽,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演员了。
  在我们那里,要说最灵验的,还是狐仙。旧社会的时候,几乎家家户户都供奉着狐仙的牌位。不光有狐仙的牌位,还给狐仙建土庙。不过到了一九六六年破四旧的时候,甭管大庙小庙,通通都被砸了,现在说来还挺可惜的。不过砸庙的那些人,都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,说起来也诡异的很。
  那年我太爷爷的师兄弟走后,我太爷爷就开始琢磨着怎么屯粮。那时候我爷爷还年轻,正处于青春期呢,和我太爷爷的关系也是势同水火,所以让他相信我太爷爷说的什么旱魃一出赤地千里这种话,还不如杀了他。不过好在那时候我爷爷贪吃,跟我太爷爷见天琢磨吃什么或者怎么吃。虽说那时候有了一条小船,但是天天吃鱼,也受不了。
  爷俩有时候推着鱼到夜猫子市上换些粮食蔬菜日用品,收获多了,也换些好吃的好玩的。说说夜猫子市,因为那时候不让老百姓做买卖,老百姓都偷偷摸摸做,夜猫子市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形成的。一般来讲,都是夜里一两点开市,早上七八点就收了。和北京的鬼市差不多。夜猫子市现在还在,开市的时间依旧是夜里,只不过时间已经延续到了中午。
  说起这个狐仙,就是爷俩在集市上遇见的。
4
  按照我爷爷的话说,因为那时候那个夜猫子市,都是在半夜开市,谁知道来跟你买东西的是不是人。当时的集市,不像现在,到处都是路灯,照耀的灯火辉煌。那会儿最多是在平车前吊一盏马灯,为了省油,灯光还不敢调太亮。
  我爷爷眼尖,经常瞧见来来往往的人群中,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我问他都是什么东西,他敲着烟锅微微笑,也不把话说下去。
  狐仙是买鱼的常客,但因为手头拮据,买的都是小鱼。我问过爷爷,怎么知道那个是狐仙的。爷爷说,哪有人身后拖个大长尾巴的?
  其实当时那个狐仙还算不上是仙,模样也是个小孩儿的模样,个头也不高,也就到大人腰部。那个小狐仙脑袋上总是包着一块花头巾,走路驼着背,一步三晃,慢悠悠的。爷爷说,那是小孩装老人呢。我问他狐仙为啥要装老人。爷爷说,要是别人知道他是小孩,欺负他怎么办?
  我太爷爷和我爷爷从一九五六年卖鱼,一直卖到五八年,那个小狐仙买鱼就一直买到五七年的冬天。到了那年冬天,虽然小狐仙还来,但是不买鱼了,就是远远的站着看。
  看了几回,我爷爷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把他喊过来问,那个小狐仙站在我爷爷跟前低着头也不说话。我爷爷跟我说,那是小狐仙死要面子,不愿意说家里变穷了。那个年代,不光是人,什么都穷。我太爷爷也不跟小狐仙为难,卖到后来,剩的小鱼小虾用树枝穿成串,都送给小狐仙了。
  其实到那个时候,我太爷爷屯粮也屯了不少了,都在里屋棺材里藏着。其实说是粮食也不准确,都是粗粮,什么高粱小米红薯干。满满的屯了一棺材。我爷爷见着一棺材粮食,心满志得,觉得一个公社都没他们家富有,慢慢就有些懈怠,不愿意跟我太爷爷下河打渔了。你想,打渔都不想去了,更不要说起早贪黑去赶夜猫子集。
  那时候我太爷爷也不愿意说我爷爷,我爷爷不去打渔,我太爷爷就自己去,风雨无阻。打渔回来,有些收成也不去卖,就用盐腌了,放在窗下风干。
  不过自从腌鱼干开始,院子就总发生一些怪事,不是鸡少两只,就是窗台下的鱼干少两条。刚开始爷俩没怎么在意,天长日久可就瞧出端倪来了。这是有贼惦记上了。爷俩日守夜守,终于把小偷抓住了,你猜怎么着,竟然是夜猫子集市上的那个小狐仙。
  大亮月儿下面,小狐仙低着头哭,那个委屈劲儿哦。
  我爷爷年轻气盛,拿着木棍绕着小狐仙走,一边走一边奚落小狐仙,我还送你鱼吃,可没成想你是个小偷。我爷爷这么一说,小狐仙也不辩解,哭的更伤心了。
  我太爷爷倒是没有为难小狐仙,喝斥了我爷爷几句,我爷爷消停了。我太爷爷又安慰了小狐仙一会儿,小狐仙停止了哭泣,这才说明原委。原来,小狐仙是村庄北头下面的那个狐仙庙的,现在大家伙都信仰共产主义,没人去给小狐仙供奉香火了。那个庙里并不是只住着小狐仙一个狐狸,还有小狐仙的奶奶,祖孙俩相依为命。
  本来狐仙奶奶平常还能给人帮帮工挣点工分,可现在狐仙奶奶病了,祖孙没了收入就没钱买鱼了。我爷爷问他,你为啥不买别的,一定要买鱼呢?小狐仙说,因为鱼是最便宜的。确实,我太爷爷卖鱼确实便宜。
  本来没钱买鱼我太爷爷还送几条鱼给他,可当我太爷爷不来集市,连条鱼都没人送,所以只能来偷。小狐仙说完这话,我爷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:“合着,我们送你鱼你就用偷来报答我们。”
  小狐仙听我爷爷这么说,腮帮子一鼓一鼓差点又要哭了。我太爷爷连忙说好话,从屋檐下又摘下来几条鱼干塞在小狐仙怀里,这才把那个小家伙哄好。小狐仙不哭了,我太爷爷说,以后你就不要来了,我每天打渔回来,就给你们家供奉一条鱼。
  我太爷爷说话算话,每天打渔回来,都会绕道到村北的狐仙庙,捡一条大鱼供奉了再回家。除了刮风下雨河水冰封,我太爷爷没少过一天。便是河水冰封的日子,那屋檐下晾晒的鱼干,也会准备几条带过去。
  我爷爷常常训斥我太爷爷,人都吃不饱,你还救济个畜生。
  我太爷爷不置可否,也不搭理我爷爷。有时候说急了,也回两句嘴,骂我爷爷也是个畜生。我爷爷也不敢还口,他打不过他爸爸。
  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,以前打渔,收成是时好时坏,可自打供奉小狐仙之后,收成是一日好似一日。
6
  一九五八年,八大提了口号,要使中国在十五年或更短的时间内,超英赶美。领导人号召大家,要破除迷信,解放思想,发扬敢想敢说敢干的精神。会后,全国各条战线掀起了“大跃进”的高潮,浮夸风开始。
  我们那个地方也不例外,割了麦子,这个大队说是小麦亩产一千斤,另一个大队不甘落后,说是自家小麦亩产三千斤。过了没几天,另一个公社说他们那里的水稻亩产一万斤。大队的大喇叭,每天说的都是这些,哪儿哪儿又创了什么记录,亩产达到了多少。
  我爷爷少不更事,跟着起哄,说产这么多粮食真不简单,马上就要实现共产主义了。我太爷爷喝斥他,你个地主羔子跟人家起什么哄。别看我太爷爷出身纨绔,但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,见识广阔。
  那年下半年,全民公社大锅饭。我太爷爷带着我爷爷跟着吃了几回,但因为出身问题,在食堂不受人待见,就不去了。依旧打渔屯粮,屯的粮食棺材盛不下,还挖了个地窖,都藏在地窖里面。可惜我爷爷觉得现在已经实现了共产主义,大家吃大锅饭都不花钱了,你屯粮食还有什么意思。加上年轻气盛,嘴上还没个把门的,就把屯粮这事儿透露出去了。
  生产队当天就来人了,带着牛马车好几辆,直接把爷俩家里的粮食清空了,顺带着把腌鱼也都带走了。队长也姓沈,叫沈建勇。沈建勇拿着腌鱼放在鼻子下闻闻说,没想到你这个地主走资派腌鱼腌的还挺好。
  我太爷爷蹲在地上默不作声,我爷爷倒好,推推他爸爸:“你垂头丧气干个什么劲儿,现在粮食这么多,咱们吃大锅饭不就行了嘛?”
  沈建勇跟着说:“就是,也没有政策说地主不能吃大锅饭啊。打今天起,你们爷俩见天来,没有工分,一天三顿饭管够。”话说完,套上车,粮食和小木船都给拉生产队去了。
  我太爷爷没有办法,只好跟在我爷爷后面臊眉耷眼的在生产队吃起了大锅饭。可大锅饭没吃几天,饭菜是越来越稀薄,煎饼馒头颜色也是越来越黑,咬到嘴里发柴不说,吃到肚子里也不顶饿。吃进去倒是方便,可是拉出来可就难了。爷俩在树林里一蹲就是大半天,我爷爷心中困惑,问我太爷爷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,怎么吃的容易拉的难呢?
  我太爷爷一脸肃穆,也不理他,嘿了几声,叹口气,还是没拉出来。
  后来我爷爷告诉我,那一年开始,全国到处干旱。当时都吹牛,说亩产几千斤几万斤。这粮食都缴公粮了,村里就是剩还能剩多少啊,更何况大锅饭一开,谁都不愿意干活,更没粮食吃了。没粮食了,那锅里都是啥?树叶稻草棒子面,这就不错了,能拉出来的就是不错的了。
  其实,那年这种情况都属于好的了,到了第二年开春,那锅里,连个粮食子都看不见,个个饿的发慌,风太大人都能吹倒。我爷爷跟我太爷爷捋榆钱逮家雀,好歹也应付了小半年。天暖和的时候,爷俩光腚下河捡蚌抓虾捉泥鳅,好歹没饿死。没饿死是没饿死,但也吃不饱。因为大家都没什么吃的,全都跟在爷俩后面下了河,大人小孩乌央乌央的,加之干旱,干涸的河床下面,几乎被掘地三尺。
  夏天快过去的时候,整个河床散发着淤泥的恶臭,我太爷爷躺在破茅草房里打蚊子,一边打一边往嘴里放。我太爷爷想骂我爷爷两句,都提不起来那个劲儿。
  大锅饭?大锅饭倒还是每天煮,但那里面是不是人吃的东西就说不好了。村里多少人得了水肿,又有多少人饿死,就更不得而知了。
7  
  那时候怎么说呢,春天还好,草芽树叶都是吃食,老鼠蛇猫狗几乎都吃绝了。吃到后来,连树皮都揭下来吃了。我爷爷说,那人看人,眼睛都冒绿光。我问为啥,我爷爷说,那是知道了人肉的滋味了。
  后来上学,看到鲁迅先生《狂人日记》写的:“……满本都写着两个字——吃人。”和爷爷说起来这个,爷爷说,那个是比喻,不算是真的吃人。
  那两年,总有人饿死,起初都是埋了。到后来,实在饿的顶不住,也有人偷偷摸摸挖出尸体来吃。到六零年,吃人就变得明目张胆。我爷爷去村子找小伙伴玩,开门看见他们家锅里煮着一条人腿。后来公安局也来人了,但事情也只是不了了之。
  我问我爷爷吃过人肉没有。我爷爷摇摇头说,你太爷爷不许。
  其实到了五九年秋天,爷俩就已经没什么东西吃了。究竟为什么没饿死,那多亏了小狐仙。
  五九年立秋,天气还热乎乎的,蝉也没了,都没打下来吃了。爷俩在干涸的河床里扒拉吃的,可河床的淤泥被翻了十几遍,就连最小的泥鳅都没了。忙活一天,到了下午,爷俩才从泥窟窿里扒出来一条黄鳝。那条黄鳝足有小孩手臂粗细,在爷俩的手里奋力的挣扎,那劲儿特别足。爷俩饿的身上没力气,差点让黄鳝跑掉。
  亏了我太爷爷有法子,张嘴咬在黄鳝身上,喝了两口泥腥味的鲜血,这才摁住。爷俩揪着黄鳝上了岸,生火烤了,饱餐一顿。
  那顿黄鳝吃完,爷俩再次陷入到了饥荒之中,这一回,爷俩三天翻遍的整个泥潭,除了几把水螺,一无所获。三天里,爷俩嗑了几颗水螺,喝了一肚子凉水,再没吃什么。照我爷爷话说,当时要是地上有草,都能啃两口,可惜当时干旱,地上连草都不长几根。
  一晃到了晚上,爷俩躺在地上看着星空。我爷爷告诉我太爷爷,那漫天的星星真像烧饼上的芝麻呀。我太爷爷头都不想点,看着金黄的月亮说,那就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冠生园绿豆糕。我太爷爷说完这个,爷俩肚子一起响起了咕噜声。
  就在爷俩软绵绵的望着星空瞎想的时候,就听院中啪唧一声,好像落进来什么东西。我太爷爷差遣我爷爷去看,小孩饿的前肚贴后背,不愿意动弹。不得已,我太爷爷支撑着爬起来,借着月亮光一瞅,嗝的一声,笑过去了。
  大半夜的,我爷爷听他爹倒地,喊了几声没答应,起来去看,才知道他爹背过气去。趴在那里又锤又打,这才不至于自己当了孤儿。我太爷爷吐出一口浓痰,翻了个白眼,翻身爬起来说道:“憋死老子了。”说完这话,指着院中掉落的事物,对我爷爷说,“瞅瞅那是啥。”我爷爷这才看清楚,落在自家院子的,是一口袋地瓜干。
  这里科普一下,别看现在亩产上千斤,那是因为有了化肥。化肥普及之前,一亩地产个三两百斤粮食,那属于大丰收了。所以原来旧社会的主粮不是大米小麦,而是高粱小米地瓜。我们那个地界,一家子磨糊糊烙煎饼,不是五谷杂粮煎饼,也不是小麦煎饼,而是粗粮煎饼。粗粮煎饼就是半盆磨碎的地瓜干半盆小麦混杂在一起烙的。
  所以五六十年代,存上半缸地瓜干,俨然是小康人家的生活水平了。但是地瓜干不能单独吃,也不能多吃,吃多了也便秘。
  这不,我太爷爷和我爷爷饿的不行,吃多了地瓜干,便秘了。爷俩蹲在野地里一边使劲儿一边猜测,这地瓜干是谁给的。我爷爷猜测,肯定是杨四给的。我爷爷说这个不是没道理,因为我太爷爷救过杨四爷爷的命。我太爷爷摇摇头给否定了,因为我爷爷去杨四家玩看见锅里煮人腿了。你说这家里都煮上人腿了,能放着粮食不吃给别人?
  我爷爷又说,是不是建新家?建新她爹姓柳,是个外户子。当年讨饭要到村里,就当了我们家的长工,后来我祖爷爷给做主娶了个亲,两口子生了个孩子,就是建新。建新是个女的,浓眉大眼蒜头鼻子黑脸蛋,一个村的人谁都不鸟,就一门心思喜欢我太爷爷。后来我太爷爷娶了我太奶奶,想不开,还跳过河。后来我太奶奶去世,建新敲锣打鼓高兴坏了,把我太爷爷气的。
  我太爷爷说不能,你建新姑心糙,家里有粮都不一定能想起来给咱们。
  我爷爷说,可是,村里除了这两家,没人会给咱们送粮食。
  我太爷爷点点头说,就别琢磨了,快拉吧,拉完了,咱们去地里刨点野菜,配着吃。
  我爷爷又想起来是不是小狐仙送来的,但转念一想,没有他们爷俩的救济,说不定那个傻狐仙早就饿死了,还送他们粮食还是算了吧。爷俩一泡屎拉到天亮,这才知道,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吃观音土了。
8
  爷俩唏嘘之余,也只是感叹一下,毕竟那个时期,爷俩都快活不下来了,哪有心思顾及别人。不过,自打那天晚上开始,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小布袋粮食扔到院子里。爷俩不是不想出去瞧瞧,可是那会儿,夜里黑得很,也没个路灯,根本瞅不见。
  瞅不见归瞅不见,不耽误爷俩吃饭。我爷爷跟我说,那两年,村里几乎见不到身上有几两肉的人,那大姑娘小媳妇因为一碗饭,啥都不管了。我爷爷淳朴,没敢往那方面想过。其实就算是我爷爷往那方面想了也没用,我太爷爷也不许。我太爷爷不光不许我爷爷瞎搞,更不许我爷爷接济别人。
  我爷爷为此还和我太爷爷生了气,问我太爷爷,你连个畜生都能接济接济,为啥眼睁睁看人饿死都不愿意管?
  我太爷爷抽了口旱烟,这人呐,比畜生坏。
  我爷爷还想反驳,被我太爷爷一巴掌搧倒:“我那一棺材粮食你这么快就忘了?”我爷爷这才不敢吱声。
  不过,当时我太爷爷和我爷爷两个吃饱喝足,身体健康的不像话,和生产队一脸菜色的人不一样,也让队长怀疑上了。沈建勇带着人又来了一趟,屋里屋外翻了好几遍,除了几个破口袋,什么都没翻出来。气的沈建勇一脚篱笆门踹翻了,还说要游我太爷爷和我爷爷的街。当时我太爷爷一点没怕,大家都饿成这副德行,哪有心情搞游街嘛。
  果然,如果太爷爷所料,游街这事儿,没人搞。
  不过到这时候了,爷俩也寻思,这粮食来源得保住。不过难题来了,这粮食都不知道谁送的,怎么保。爷俩决定蹲守,可是蹲守了好几个晚上,爷俩困得跟什么似的,愣是没蹲守出来。不过到了这年冬天,爷俩知道了答案。
  因为这年冬天来得早,还下了场雪。一场雪过后,爷俩顺着小脚印找到了狐仙庙。
  要说狐仙庙也不远,就在爷俩住的地方往北的一片树林。当初一群城里的知青下乡,为了饮牛,还专门在树林边挖了一个池塘。狐仙庙就在池塘边上。不过因为池塘芦苇深密,小小的狐仙庙并不为人所见。我太爷爷拉着我爷爷,在大雪纷飞中,来到了狐仙庙。可那狐仙庙多年失修,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。
  屋顶也漏了,围墙也塌了,里面泥塑的狐狸像也残了,就连木头门都不知道被谁撬走了。我太爷爷蹲在门口,伸头往里瞅,瞅了一圈,什么都没看见。可是明明脚印就到狐仙庙里面的,还是两条,一来一去。
  我爷爷也跟着瞅,也是什么都没瞅见。可是我爷爷是个愣头青,张嘴就喊:“小狐狸。”就那两嗓子,把我太爷爷吓了一跳。赶紧捂住我爷爷的嘴,这两嗓子,狐狸没喊出来,人都被你叫过来了。不过好歹我爷爷这两嗓子也真有用,小狐狸在狐仙庙里伸出毛茸茸的小脑袋,看清楚是这爷俩,出溜一下,躲进庙里去了。
  我太爷爷看的好笑,就蹲着说明了来意:“我爷俩今天是感谢你来的,你不要害怕。”
  我太爷爷话刚说完,庙里面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哎呀,这也没什么好感谢的。前些年多亏了你们爷俩照顾,现在我们情况好了,理应报答。”
9
  那次拜访了狐仙庙之后,我太爷爷很高兴,此后还专门在夜里带着我爷爷又去了几趟,专门把小庙给修葺了一番。我爷爷说,修小庙的时候,小狐仙还出来帮忙来着。我问爷爷小狐仙长啥样。我爷爷说长得跟我差不多高,就是多了一条大尾巴。
  我说张一条大尾巴多丑啊。
  当时我爷爷给我来了一下子,让我不要瞎说,我爷爷告诉我,那个小狐仙还救过他的命呢。
  说到小狐仙救我爷爷,还得从小狐仙救济爷俩的粮食说起。随着小狐仙日覆月积的送粮食,我太爷爷有偷偷摸摸的屯了不少。因为连年饥荒,沂河东比我们这边惨,更没有什么吃的,饿死了不少人,都向我们这边逃荒。
  我太爷爷的妹妹,我称之为四姑太,嫁到了河东一户周姓的人家。当然,四姑太嫁人的时候,我祖爷爷家已经没落。不过这周姓人家都还不错,后来我还随我爷爷去过,我四姑太人很好,个子很高,八十岁了还站的笔挺。从衣服兜里掏出手帕给我擦鼻涕,那手帕又白又香。
  河东一户逃荒过来的人家,是我太爷爷认识的,当年我四姑太出嫁过去,这人还去帮忙,我太爷爷跟那人还喝过几次酒。我太爷爷拦着那人,问我四姑太家怎么样了。那人说,就差吃人了。那人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闪过一摸绿光。我太爷爷知道,这是饿疯了。我太爷爷从怀里掏出两块地瓜干给他,那人揣到怀里,含着眼泪谢我太爷爷。
  送走那人,我太爷爷抓过我爷爷:“我交待给你一个任务,你四姑那没吃的了,明天你给点送过去,好过个年。”
  我爷爷一听要出远门,自然喜不自胜,天天跟我太爷爷在一起,他早就腻烦了,得知有这个机会,高兴坏了。第二天一早天不亮,我太爷爷给准备好了一堆破烂棉絮,收拾了一些粗粮包在里面。那时候正是三九寒冬,北风呼啸,刮在耳朵上跟刀割似的。收拾妥当,我太爷爷把他的狗屁帽子呼在我爷爷脑袋上,撵着他出发了。
  为啥要起这么早,一个是为了掩人耳目。另外一个,从爷俩住的地方到我四姑太那,确实也路途遥远,这一路有二三十里。二三十里路,一个成年人步行也得两三个小时,更不要说一个十六七玩心正重的半大孩子。
  要说我爷爷,玩心其实不是重,是特别重。踩着冻得结结实实河床过了河,看见什么都新鲜,就连路边的一个老鼠洞都想伸头进去瞧瞧。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玩,中午还在柴草垛下睡了一觉,这磨蹭劲儿,到我四姑太家的时候太阳都快落西山了。
  如我太爷爷所料,我四姑太家已经揭不开锅了,照一家的意思,实在不行也跟着大家伙出去逃荒去吧。要是不逃荒,就……想到这都不敢想了,我四姑太甚至都写好纸团准备抓阄了。我爷爷进门的时候,正看见一家子围桌子坐在堂屋里掉眼泪。我爷爷不问都知道怎么回事,烂棉絮往桌子上一拍,一棉絮粮食。我四姑太呜呜的哭,那晚上,锅里煮了一锅高粱饭,一家子吃的不亦乐乎。
  我爷爷没心没肺,也跟着吃,吃完饭,又陪我四姑太的孩子玩了一会儿,这才跟我四姑太告辞,往家走来。我四姑太不放心,说这天黑的早,让他留一宿,第二天早上再走。我爷爷虽然性子糙,也知道疼他爹,不忍心他爹一个人在家孤独寂寞,执意要回去。我四姑太没办法,只能放行,千叮咛万嘱咐,路上一定要小心,千万别贪玩。
  我爷爷答应一声,抬步告别了我四姑太。可是这一走,就走出麻烦了。这一路从河东我四姑太家到我太爷爷家,也都是大路,路倒是比较好走。可就像我四姑太说的那样,就是天黑的特别早。那会儿可不像现在,一出门哪里都是路灯,那时候四处都黑灯瞎火,手里要是没个照亮的家伙,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。不过好在那天天气晴朗,头顶上星空璀璨,月亮照的地上亮堂堂的。
  我爷爷那岁数,正是活力旺的时候,脑袋上顶着大月亮,一路小跑,也不觉得害怕。那时候天黑的早,也黑得快。一到晚上,路上就没有行人了,想找个伴儿壮壮胆都找不到。
  我爷爷一路小跑,跑得一脑门汗。年轻人火力旺,狗屁帽子也摘了,棉袄也敞了怀,冷风吹拂之下,还挺舒服。眼看这路已经走了一半,我爷爷心气儿高涨,张嘴就想唱歌,可是歌还没唱,耳中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链蹭链瓦声。
  啥叫链瓦?老式自行车链上面,防止裤腿卷到车链里,或者蹭到车链上面的油,在车链上面罩的铁皮瓦。有时候链瓦磕了碰了,难免和车链发生碰撞,自行车一骑起来,就会发出车链蹭链瓦吱嘎吱嘎的的声音。那个年代,有自行车是了不起的事情,一个村里也没几个有自行车的。到了八十年代初,我爷爷还买了第一辆永久自行车,爱护的不行,每天擦拭的干干净净,那保养,真是比奔驰还来得细致。我爷爷那辆自行车现在还在我家放着,骑行一点儿问题都没有,就是有点儿大。
  所以我爷爷一听见自行车链蹭链瓦,新奇坏了,可一回头,什么都没看见。不要说自行车,就连个自行车的影子都没有。我爷爷心下奇怪,嘴里还念叨,难道是听叉了?可是一转回头,那自行车蹭链瓦的声音又出现了,吱嘎吱嘎,在大月亮底下,特别清晰。我爷爷站在当地,再次回头看去,可明晃晃的月亮之下,哪有什么自行车啊?
  我爷爷站在月亮下,手搭凉棚,左瞧右瞧,远远近近的,除了高高低低的树木在寒风中左右摇摆,连个黑影都没有。左右看了一会儿,我爷爷心里打起了小鼓。这小鼓一起,身上打了一个寒颤,也没那么热了。
10
  看了身后没有自行车,我爷爷心中忐忑了一会儿,转过头继续赶路。可这会儿赶路和刚才就不一样了。
  刚才赶路那是心无旁骛,脑中想的,除了我太爷爷在家等着他,就没别的了。要说害怕,那是一点儿都没有。可这时候耳中听了来来回回吱嘎吱嘎的响声,一回头却什么都看不见不说,连声音都没了。传过身,那吱嘎吱嘎的声又出现了。要说不怕,那是假的。可是这时候,路上除了呼啸的寒风,就是我爷爷自个儿,就算是害怕,能有什么办法呢?
  可是我爷爷就有办法,什么办法?跑。我爷爷耳中听得吱嘎吱嘎之声,也不做他想,撒腿就跑。大冷的天,我爷爷跑得飞快,耳中除了呼呼的风声,再也没有其他声音。这一阵子猛跑,我爷爷也不知道跑了多远,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,那个累腾劲儿,肺喘的就跟拉风箱似的。
  终于跑不动了,我爷爷缓缓的停下,两手扶着膝盖呼呼直喘。可是没喘息两声,身后又传来那个声音,吱嘎吱嘎。我爷爷身体一僵,他妈的,这是缠上老子了。我爷爷犟驴脾气上来,什么都不管了,回身叉腰,扯着嗓子就骂。骂天骂地骂空气,到底是那个熊玩意儿不长眼缠上老子的,你信不信老子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。
  骂到吃,我爷爷肚子咕噜噜一阵响动,唉,怎么想到骂吃的呢?我爷爷不肯原谅自己,大半夜的,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缠上,竟然肚子咕咕叫,饿了。那一大碗高粱饭不顶事儿啊。
  虽说饿了,可是我爷爷大喊大叫骂了一通,这身后的声音没了动静,心安不少。心中出了气,脑中又想起是不是回家锅里有蒸好的地瓜等着。想到这,我爷爷回家的心情更加迫切了。说起来时间,这时候也得八九点钟了。无人的夜晚,寒风又冷了一层。我爷爷戴上狗皮帽子,迎着风再次往家走去。
  可是没走两步,身后那个声响又来了,吱嘎吱嘎。那响动,就好像我爷爷身后牵了一条线,走两步就响两声。不走也响。我爷爷再回头,依然什么都没有。
  我爷爷为了给自己壮胆,唱起了京剧。我爷爷从小跟我太爷爷长大,没少听我太爷爷嘴里捣鼓唱词,什么《宇宙锋》《玉堂春》《长坂坡》《群英会》,这都自然不必说。我太爷爷尤为喜爱《杜十娘怒沉百宝箱》,所以嘴里常常念叨“无端列入烟花队,送旧迎新日几回。强颜欢笑装娇媚,夜阑人静泪双垂。”这一段唱词是杜十娘刚遇见孙富的时候,愁苦时候的唱词。这时候被我爷爷拿来壮胆,也是别有一番风味,特别是那句送旧迎新日几回。不过我爷爷年岁幼小,未经人事儿,不知道这一句什么意思。
  可是嘴里光念叨这个也没意思,脑瓜也不用翻转,又想起来孙富那一段吹牛逼的唱词“说我富,不算富,开了几座典当铺,大元宝无计其数,金黄黄的象倭瓜,白花花的赛豆腐,我们家的厨子二百五,稀里糊涂往锅里入,烧火的丫头直叫苦,掀开锅盖杵一杵,乐得她把小嘴捂:自从目下到盘古,谁见过倭瓜、元宝一锅煮,一锅煮。”
  就这么一路唱一路走,我爷爷走的很快,不知不觉走错了路。走到哪儿了呢?走到万人林了。
  万人林是我们这边的一处乱坟岗,解放前也是我们家的地。那会儿穷苦人家死了人,连个埋人的地方都没有。为了彰显仁义,我祖爷爷那辈儿之上,就把这块地划成了坟地,据我爷爷说,那块地有整整半顷。无论是谁家,只要有人故去,都可以埋入这块地。一来二去,十里八村的,只要有人去世,就把尸骨卷巴卷巴,拉到这里刨个坑埋了。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,这块地的坟头是越来越多,每到逢年过节,特别是清明节,来烧纸上坟的,比赶大集还热闹。
  其实不光上坟热闹,到了晚上也热闹。我有个大爷,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,推个独轮车拿个拨浪鼓叮叮咚咚卖东西。要说卖的东西也简单,不过是针头线头小人书麦芽糖之类玩意儿。我这个大爷跟我说过一件事儿,有一天回来晚了,推着独轮车就走到万人林这里了。当时月黑风高,树林里面的老鸦嘎嘎叫吓死个人。
  本来我这个大爷可以不走万人林,别的地方也有路,可是走别的路,就得多绕一个多钟头,不划算。我大爷想起来老人说的话,就是壮年男人火力旺,扑棱扑棱头发都冒火星。我大爷扑棱了几下脑袋,小拨浪鼓一摇,推着独轮车进了万人林。
  其实,万人林说起来吓人,但里面无非是一大片树林,树林里面无数坟头罢了。树林中间东西横南北纵,压出来不少光净路,路面也平整,除了风大点林子黑点也没啥。可一走进万人林,我大爷背后一麻,开始觉得不对劲了。怎么不对劲法呢?就觉得这万人林里,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。可是进了林子,想退出去,也不是那么好退的。
  我大爷一边推着车往前走,一边摇着鼓,嘴里还唱喝:“上街跑下街,有个货郎客,货郎把鼓摇,尕花把手招,一买扎花针,二买花手巾,三买胭脂四买粉,五买梳和篦,六买花头巾,七买环子和顶针,八买丝手帕,九买花线绣荷包,十买扣线肩胛骨搭。”我大爷唱这个不为别的,也跟我爷爷一样,为了壮胆。
  可他唱喝了没几句,就听一个老太婆颤巍巍声音响起:“头发换花针不?”这一声响起,差点把我大爷吓一趔趄,小独轮车差点都掀翻了。待借着车前的油灯看清楚说话那人,我大爷脑门上的汗就下来了。那哪里是个老太婆,那就是一个披着皮肉的骷髅架子。可这时候人要买东西不能不答,我大爷寒颤都出来了,哆哆嗦嗦的说:“换针换针。”
  我大爷放下独轮车,从车笼子里摸出来绣花针,递给老太婆,我大爷眼睛一花,就见那骷髅架子真真切切的变成了一个老婆婆。那老婆婆接过针,递给我大爷一把头发。我大爷才看清,这老婆婆好像在哪见过。我大爷想了好久才想起来,这是他小时候见过的太奶奶。也就是我祖奶奶。我祖奶奶见我大爷认出来她了,笑了笑,说:“赶紧回去吧,这林子里不安生。”说着人就没了影。
  我大爷推着独轮车,慌不择路出了万人林,回到家里一病不起。整整修养了一个多月才好。
  解放之后,本来要把这万人林规划规划,从新整理成耕地的。可是年头太久,里面埋人太多,一时间也规划不出来什么头绪。就沿袭老规矩,依旧当成坟地,死人了依旧往这埋。特别是这几年,饿死的病死的太多,也都是卷巴卷巴刨个坑。
  我爷爷跟我说,虽说埋了不假,可还有人刚埋就被挖出来的。我问他挖出来干嘛。他咂吧砸吧嘴,叹口气。我就不明白,为啥一问到这儿他就不说了呢。
11
  我爷爷进了万人林,慌了。可是让他回头,那后面还有个吱嘎吱嘎的声音跟着他。这一下,真的就是进退两难。看了看月光下深不可测的林子,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田野中的大路,我爷爷一咬牙,进了万人林。
  照我爷爷当时的想法,再怎么说,这一块地也是我们自个儿家的,你们埋在我家地里,有个什么事儿,还不帮帮我?按照事后来看,也说不清楚我爷爷做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。
  我爷爷侥幸心理进了万人林,寒风呼啸中,也不知道那里传来老鸦的叫声,呱呱呱,在深夜里特别响亮。呱呱呱声音叫完,身后又传来吱嘎吱嘎的响声,那份诡异,真是不可名状。再加上林子中的坟头,和坟头间破幡和残雪,在月光的照映下,给那份诡异气氛又加上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。
  我爷爷在万人林中,孤身一人踌躇前行,伴随着身后的吱嘎吱嘎声。我问我爷爷,那时候你心里想的是啥?我爷爷说,我在想你太爷爷怎么还不来接我。我问他还想啥了。他说,他还想红烧肉了。
  就在这时,我爷爷想着红烧肉,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儿。那味道也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,伴着酱肉和白糖的味道,特别的诱人。要不然怎么说吃货呢,这时候一闻到红烧肉的味道,我爷爷差点把身后吱嘎吱嘎和头顶的呱呱呱声音给忘了。我爷爷说,要不是身后的声音提醒着他,他还以为自己到了集市呢。
  不过那味道真是诱人,我爷爷心里一边害怕,嘴巴里一边往外蹿口水。那口水一遍遍往肚子里咽,本来跑了一路渴的要命,现在都不渴了。随着嘴里口水狂涌,我爷爷脑中不断浮现红烧肉卷烧饼的模样。
  我爷爷看着万人林路两边的墓碑和坟头,心想,这时候要是有个饭店该多好,不说能吃一顿红烧肉了,就算是吃盘炒萝卜也行啊。可是想到炒萝卜,我爷爷又想到了萝卜炖肉,从萝卜炖肉又想到了酱牛肉,从酱牛肉又想到了炒河虾。这一想起来,越想越多,那脑中的吃食,成了满满一桌满汉全席。我爷爷此时那肚子中的咕咕声,越来越响,都快赶上身后吱嘎吱嘎车链蹭链瓦的声音了。
  就在这时,我爷爷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,就是万人林前方,出现了几点灯光。那几点灯光,就挂在树林里,随着寒风吹拂前后摇晃。我爷爷当时心下确实觉得奇怪,也没听说有人在万人林里安家落户的呀。难道是出来逃荒的人家?就在我爷爷奇怪的时候,就听旁边的小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  随着脚步声的响起,一个黑影从一片坟茔只见走了出来。那人一出来,吓了我爷爷一跳。可那人走到我爷爷近处,我爷爷才看清,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,身上穿的破破烂烂。我爷爷见到是人,心中顿时又惊又喜,连忙喊住。那中年人见到我爷爷,上下打量了一下,问道:“你喊我干嘛?”
  我爷爷连忙拉住那中年人,并且告诉那人,自己迷了路,又冷又饿,身后还不知道跟了个什么东西,怪害怕的。那人把两手插进袖口,蹭了一把鼻涕,告诉我爷爷,他要去前面市场赶集,问我爷爷要不要一起去。我爷爷问集市在哪儿。那中年人指着前面的几点灯光,告诉我爷爷,集市就在那里。我爷爷鼻中又闻到红烧肉的香味,都没犹豫,跟着中年人在寒风中往那几点灯光走去。
  虽然身后那吱嘎吱嘎的声响从未间断,有人作了伴,我爷爷自然也不怕了。更何况,我爷爷满脑子都是香嫩的肉味。
  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有一刻钟,拐进一个岔道,那几点灯光一下出现在二人眼前。我爷爷这才看清,两个人这是来到了一条长街上。这条长街一眼望去,也不知道能有多远,只看见远远近近的点缀着无数的灯光。我爷爷问那人,这街开了多长时间了,他竟然不知道。那人说,这街一直都在,不过因为查的严,都是夜里开市,白天不开,不知道也不奇怪。
  我爷爷也不以为意,毕竟来到了街上,无论后面跟的什么,也都不怕了。只是这街虽长,街上的灯火也多,可一眼望过去,看不见多少人。我爷爷提出心里的疑问。那人说,这不快过年了么,谁大半夜出来。我爷爷心想也是。
  那人回答完我爷爷的话,进了那个挂着几个灯笼的饭馆里。我爷爷闻的清楚,那红烧肉,就是从这饭馆里飘出来的。我爷爷见那人进去了,嘴馋的厉害,也跟着进了饭馆。说是饭馆,可那饭馆确实简陋,那门板也极是简易,不过是挂了两个草席遮住。进了饭馆,中间烧着一个明晃晃的炉子,炉火虽然挺旺,可能因为天太冷,饭馆里并没有增加多少暖和气儿。
  虽然街上没什么人,饭馆里面人可不少,都是喝酒吃饭的。不过,那饭馆里的气氛诡异的很。大晚上的,也没个电灯,几盏油灯趴在桌子上,时不时的摇摇晃晃,照的人的影子在屋里摇摆,宛如群魔乱舞。要没个大炉子照着,饭桌上的碟碗在哪儿都不一定能看清。不过那个年代就是那样,远没有现在明亮妩媚。我小叔说得好,那个年代别看起来乱糟糟的,和现在相比,反倒太平。
  我爷爷进了屋,不好意思跟着那个中年人坐一个桌子上,怕人觉得自己是蹭人吃喝的,就自己捡了角落一张偏僻的桌子坐下。说是桌子,不过是破旧的木板拼凑而成。那桌面油腻腻的,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。伸手一摸,粘手。
  我爷爷坐下之后,犯了难,因为吃饭得要钱,他身上连个大子儿都没有。可是那肉香一个劲儿往我爷爷心里钻,一阵阵的,就跟馋虫子一样,搞的我爷爷不停的吞咽着口水。再听左右吃客,吱嘎一声小酒,哔哩吧啦一阵吞咽,说不清楚有多诱人。我爷爷再也忍不住了,什么钱不钱的,先吃饱再说。想到这,我爷爷狠狠往桌子上一拍:“来碗大肉,再来俩馍馍。”馍馍就是馒头,我们那老人现在还这么叫。
  我爷爷拍完桌子,老板在柜台里头应了一声,一个面无表情的服务员,端着一碗大肉一碗馒头放在我爷爷跟前,也不说话,转身走了。我爷爷当时眼珠子都快掉进肉碗里了,根本看不见别的。要是我爷爷当时看到那个服务员脸都烂掉了半边,不知道还有没有心情吃那碗肉。
  当时灯光灰暗,我爷爷根本看不清碗里是什么东西,鼻子中只闻的香味扑鼻。闻着那股香味,我爷爷再也顾不得别的,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香喷喷的肉扔到嘴里,吃的满满一嘴油。囫囵咽下,嗯,就是一个字,香,两个字,满足。接连吃了几块肉,我爷爷这才想起来有馍馍。我爷爷拿起馍馍狠狠咬了一口,又凉又硬。
  那时候我太爷爷和我爷爷的主食是高粱饭,大米白面可是稀罕物,就算这馍馍是凉的,咬在我爷爷嘴里,那也香喷喷的。虽然馍馍是凉的,可这大肉是热的呀。我爷爷把馍馍掰开,扔到碗里,沾着肉汤油汁,吃的可香了。就这么三两下工夫,我爷爷把一碗大肉两个馍馍吃下了肚。
  吃完饭,我爷爷反应过来,这是吃了人家的霸王餐了。吃了霸王餐怎么办?那可没有人能轻饶你,最次的,也得挨一顿胖揍。我爷爷想到这里,咂巴咂巴嘴。嘴里的肉香还在,肚子有了食儿,但还有意犹未尽。我爷爷下了一个决定,既然这霸王餐都吃上了,索性吃个痛快,那就再来一碗。真说吃完,碗往这一扔,我撒腿就跑,他们还能追的上我?就算是追上,让他们打一顿,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反正啊,这肉是吃嘴里去了。
  一念至此,我爷爷忐忑的心反倒放了下来,招呼一声,又要了一碗大肉两个馍馍。
  我爷爷肚子已经半饱,这会儿的吃相,和刚才那会儿可就一样了。刚才那是囫囵吞枣,根本不知道其中滋味。这回再吃,可是细嚼慢咽。后来我爷爷说,这回再怎么吃,都感觉不如刚才那般香。我回应他说,第一回那是饿的不行了,这跟朱元璋当初吃珍珠翡翠白玉汤不是一个样吗?
  我爷爷说,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是第二碗肉一入口,就觉得那嘴里,怎么嚼都嚼不烂,而且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腥味。我爷爷说,那种腥味是真腥,鱼腥味在这种味道面前根本就不叫腥。
  除了腥味,还有一种油腻味。那一种油腻味,简直要糊在牙齿里面了,就跟吃了一嘴橡皮泥一样。饭吃到这里,我爷爷越吃越难受,那香肉没吃半碗,我爷爷就不愿意下筷子了。我爷爷本来还想吃馍馍,可一想那肉味,连馍馍都不想吃了。不想吃归不想吃,我爷爷藏了个心思,他想把馍馍带回家给我太爷爷吃。可等他拿起馍馍,浑身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。
  我爷爷发现,他拿到手的这个馍馍尖上,有三个红点。三个红点有什么好怕的呢?
  在我们当地,有个习俗,就是遇到红白喜事一定要用馍馍。别管家里再穷再破,只要是这两样事儿,一定要用馍馍。这个馍馍,可以是白面可以是高粱可以是棒子面,也可以是杂粮,但一定得是馍馍。而且还有个讲究,这馍馍尖上,得点上红点。不过区别在于,白事儿的馍馍上,点的是三个小红点,喜事儿的馍馍上,点的是一个大红点。
  除了这两件事儿,还有一件,就是逢年过节上坟,清明节祭祖,也得用这馍馍。这上坟也好,祭祖也好,馍馍上也得点上三个红点。不过白事儿上用的馍馍是七个,上坟祭祖用的就是三个。
  究竟点这红点有什么意义,到现在无考了。有人说是做个记号,也有人说是图个喜庆。不过无论怎么个说法,这点了红点的馍馍都是极受欢迎的东西。无论是白事儿还是红事儿,事儿了了,大家都来争抢,据说吃了这点了红点的馍馍能走大运。但有一样,人坟前的馍馍是不能吃的,无论是逢年过节上坟,还是大事小事祭祖,这些个馍馍,是给先人吃的。平常人能不能吃?能吃,吃了就完蛋了。
  我们小的时候,就有这么一档子事儿。我小叔的发小,为了显摆自己胆子大,当着小伙伴的面拿起人坟前的馒头就给吃了。当时吃完没事,到了晚上直喊肚子疼。送到医院,打针挂水,非但没好,反倒疼得变本加厉了。没有办法,送到我们家来,那时候我太爷爷还健在,煮了一碗草木灰水给喝了,吐出来许多蚯蚓,还拉了许多血水。这事儿是我小叔亲眼所见,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情了。
  我爷爷此时一见馍馍上的红点,就觉得事情有些蹊跷。这时候他嘴里还吃着肉呢,却觉得咯嘣一声,咬着社么东西了。我爷爷往桌子上一吐,竟然是半个指甲盖儿。我爷爷心思慢,心说这肉里面怎么有半个指甲盖呢,我也没咬着手呀。他还想是不是厨师做饭的时候手指头切断了,掉肉里去了。
  我爷爷这脑子,还把碗放到油灯下去看。接着灯光,看清楚碗里的东西,我爷爷肚子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,差点吐了。
12
  只见这半碗肉之下,躺着半根人手指,和一个花白的珠子。人手指我爷爷自然认识,可这花白珠子是啥?我爷爷用筷子一扒拉,那珠子油晃晃的翻了个个儿,赫然一颗眼球。看到这里,我爷爷再愣,也明白怎么回事了。今晚上,他来的这个地方,是个黑店。
  从小,我爷爷就是听着我太爷爷给他说的故事长大的,什么孙二娘什么人肉包子,他可是没少听。每次听到这些事儿,我爷爷都吓得直颤悠。我太爷爷还笑话他,真有人眼下酒,那也是一道好菜。当初人家晁盖被一箭射眼睛里,愣是把眼珠子拽出来吃了,你怎么就这么怂。可今天,我爷爷就着人肉手指头、外加大眼珠子吃了两个大馒头,怎么都不觉得这是一碗好菜。
  我爷爷心想,万万没想到呀,怎么今天进了黑店了,哎呀,今天只怕自己也要变成几道好菜了。想到这儿,我爷爷看着周围喝酒吃肉的人,觉得都变了样了。这些人,估计个个都是绿林大盗。就在我爷爷四处观察的时候,他忽然发现一件更奇怪的事情。这些在桌子上吃饭的人,喘气儿不带烟。
  我爷爷愣了愣神儿,现在这大冬天的,谁喘口气不带烟。别看这屋子里点着炉子,可那炉子半点暖和气都没有。我爷爷刚才吃肉的时候,呼呼喘白气儿呢。可这些人,一个个的,喘气儿不带白气儿,有事儿。
  我爷爷还怕自己看错了,自个儿张着嘴往桌子上吹了一口,一道白气儿,喷到了眼前的桌面上。这道白气儿是什么呢?这叫阳气,夏天可能看不出来,可要放在冬日,遇到人喘气儿没白烟,这人十有八九不是人。此时,我爷爷再笨,也明白,这家呀,可能比黑店更可怕。而且,我爷爷瞧得仔细,那些人,从碟子碗里,夹出来的,不是什么红烧肉五花肉,都是手指脚趾人耳朵,放在嘴里就是一阵吱嘎吱嘎咀嚼。看到这里,我爷爷再也忍不住,哇的一声,吃下肚去的馒头加肉,全吐在了桌面上。
  天儿冷,吐出来的东西,还冒着热气儿呢。
  我爷爷这一吐,这一饭馆的人停了手里的动作,全都看了过来。不知道谁嚷嚷的,哎,这怎么有个活的。这一句嚷出来,那饭馆就跟炸了锅似的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涌到我爷爷身前,七手八脚的把我爷爷摁住了。一边抓一边争执,这是我的,这是我的。
  混乱中,我爷爷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,鼻子中闻到一股腐败臭气,就被摁倒了。趴到地上,我爷爷翻了个个儿。照我爷爷的话说,不翻个儿还好,一翻个儿,把自己吓够呛。躺在地上,我爷爷脸朝上,就着大火炉子的光,这才看清楚,这一个个涌过来的人,没一个完整的。不是少个眼珠子,就是烂块鼻子,要么就是嘴皮子没了。那摁住他的手手脚脚,也都是干瘪的像是枯树皮,还有露出里面骨节的。这什么呀,简直是群魔乱舞,我爷爷被吓得哇哇大叫。我问我爷爷当时心里想的啥。我爷爷说,尽顾着害怕去了,想啥?啥都想不到。
  就在我爷爷惊恐万分的时候,就听店里面传来一声大喝,吵吵什么呢。随着这声大喝,围在我爷爷周围的这些破损汉子,一个个放开手脚,站了起来,散到了我爷爷四周。我爷爷这会儿,心中惊恐依然未定,但那些七手八脚的家伙没了,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。可一看清楚从饭店内里出来的那人,我爷爷觉得,大事不妙喽。
  随着炉火的照耀,只见一个极胖的汉子,颤颤悠悠的一步一步走了出来。那个年代,说到瘦那是能给你瘦出个样来,可是胖,那真是少见。不过这个胖子的胖,更是震撼我爷爷。我爷爷告诉我,哎哟,这一辈子,就没见过那么胖的人。而且那人不光胖,还奇怪。
  我问我爷爷奇怪的地方在哪儿?我爷爷说,那胖子俩脑袋,一个大脑袋一个小脑袋。
  我听了一愣,问道,难道男的不都是两个脑袋吗?我爷爷狠狠给我来了一脚:“这乱七八糟的都跟谁学的?”
  我爷爷说的俩脑袋,那真是俩脑袋。小脑袋长在大脑袋旁边,上面也是有鼻子有眼儿。眼睛也眨巴眨巴的,嘴巴还会说话。不过那大脑袋似乎不是太喜欢那小脑袋话太多,小脑袋说的话太多,就会被大脑袋抽巴掌。也不知道大脑袋疼不疼。
  根据我爷爷回忆,那胖子似乎是个厨子,腰间插着一把大菜刀。刀油晃晃的发亮,和那大胖子一样散发着一股子腥味。
  那大胖子来到我爷爷身前,前后瞅了瞅我爷爷,自言自语道:“这是个人呀,怎么跑咱们这儿来的?”
  小脑袋嘿嘿笑,尖声细语说道:“管他怎么来的,剁馅包饺子吃。”
  胖子晃晃大脑袋,一伸手就把我爷爷提溜起来了,左看看右看看,摇了摇头:“身上没几两肉,怕是不香。”
  小脑袋嘿嘿笑:“那就烤了,撒点辣椒面儿来点孜然粉儿。哎呀,说的我都流口水了。”
  那群食客当中,有人不忿:“这人是我们发现的,得先我们吃。”
  那胖子哼了一声,把我爷爷随手扔下,身子一转,啪的一声打在那说话食客的脸上。我爷爷就见那人嗷的一嗓子,脑袋就飞了出去,身子也随之咕咚一声倒在地上。小脑袋高兴极了:“做腊肉做腊肉。”有食客瓮声瓮气:“李老三身上泥土味太重,还是别吃了吧。”有食客听了这话说道:“都是粮食,不吃扔了也可惜。”随着这个食客说的话,那许多食客也都跟着你说一句他说一句,反倒把我爷爷置之不理,讨论起那个李老三的吃法来了。
  我爷爷不过十五六岁,哪里听过这个,简直要吓晕过去。可这时候我爷爷心中惊惧也不如原来那么大了,腿也不那么软了,脑子也活泛起来。我爷爷正想着怎么跑呢。就听那胖子说:“都不要争了,一会儿车来了,你们都该走了,想吃就得等下辈子了。”我爷爷不知道这胖子说话什么意思,却见胖子伸手抽出腰间的菜刀,把地上的李老三嘁哩喀嚓分了尸。我爷爷心中骇然,正准备尿裤子的时候,耳中就听一阵远远的吱嘎吱嘎自行车链子蹭链瓦声又响了起来。
  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,那群人忽然停止了讨论,就连动手剁肉的大胖子也停了手里的动作。一个个都冲着门外,身子站的笔直。我爷爷一瞧这是个机会,也不管其他,翻身跳了起来,蹭的冲着饭馆门口就冲了过去。眼见着就到门口了,我爷爷心中一喜,却没想到饭馆门从外面打开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我爷爷这时候想躲也躲不了,那人身形也是极宽极胖,把那个门堵得严严实实,我爷爷直接狠狠撞到那人身上,又被弹回了饭馆里头。
  我爷爷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,摔了一个大跟头。等他爬起来,这才看清楚,进来的这个,根本不是个人。要说是什么也说不清楚,毛茸茸的一颗大脑袋,又细又长的眼睛,尖嘴猴腮。腮帮子还长着胡须,两个尖耳朵竖在两个脑袋上。
  我问我爷爷那是啥。我爷爷说,本来他以为是狼狗,可看清楚才知道是个吃胖了的大狐狸。不过让他奇怪的是,这个狐狸和那个小狐仙长得还不一样。那个小狐仙除了屁股后面长着一条大尾巴,外貌和人没什么两样。而那大胖狐狸,脑袋爪子都是狐狸的样子,却站立着。身上穿的衣服,还是卡其色的工作服。工作服显然穿了有几年,陈旧的厉害,领子都打了卷。工作服胸口口袋上,写着“铁服”字样。
  我问我爷爷,“铁服”是啥意思。我爷爷说他也不知道。后来在我小叔那我才了解到,铁服就是铁路服务。
  那个大胖狐狸进了饭馆扫了几眼,看都没看我爷爷,开口说道:“人到齐了吧,到齐就走吧。”那大胖狐狸说完,饭馆里的食客一个个一言不发,除了那个腰上别刀的大胖子,和烂了半边脸的服务员,陆陆续续的出了饭馆。大胖狐狸看人都出去完了,才踢了一脚我爷爷:“还有你。”
  大胖狐狸说这话的时候,那身上别刀的大胖子来到门口,拦着那个大胖狐狸说:“他不能走。”
  大胖狐狸细长的眼睛盯着大胖子,一把把大胖子推开:“他能走不能走,你管得了吗?”大胖狐狸说完,又踢了我爷爷一脚。那大胖子虽然很不满意,可究竟什么都没说,闪身让开了饭馆出口。
  我爷爷在大胖狐狸注视下起了身,瞅瞅大胖子又瞅瞅大胖狐狸,磨磨蹭蹭出了饭馆。
  我爷爷出了饭馆才看到,饭馆外的路上,竟然停了一辆黑黝黝的大车。后来我爷爷第一次坐火车,这才知道,那天晚上看到的,就是一辆老式蒸气火车。那火车后面挂了两截车厢,那车厢门前,站了好些人。这些人整齐的排着队,有序的走进火车车厢。我爷爷茫然四顾,不知道应该怎么办。大胖狐狸哼了一声,你跟我来。我爷爷心中害怕,可不得不跟在大胖狐狸的身后,亦步亦趋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,随着大胖狐狸来到了火车车头的位置。
  大胖狐狸也不理我爷爷,自顾自从阶梯进了驾驶室,这才喊一声我爷爷,上来。我爷爷心中害怕,不知道大胖狐狸要干什么,心中还琢磨,这家伙要是吃了我该怎么办。我爷爷虽说心中想逃,可是身子却怎么都迈不开步子。我爷爷身上使了劲儿,步子一抬起来,没想到却踏上台阶,进了大胖狐狸的驾驶室。
  大胖狐狸细长的眼睛眯楞了我爷爷一会儿:“幸亏你碰见我了,要不然,明天你就会看见你两条大腿被腌成了腊肉。”大胖狐狸说完话,不再搭理我爷爷,随手拉了一个把手,我爷爷耳中又听见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响起,火车缓缓开动了。
  虽然火车开动,可是却没有世间火车那种哐当哐当的响声,只有那种吱嘎吱嘎的刮蹭声,让人烦躁的很。而且,这火车很快就隐没在了黑暗里,能看见的,只有车头两盏摇摇晃晃的红灯笼。我爷爷不明白,这不是火车吗?为什么车头还有两个红灯笼。那大胖狐狸似乎猜得到我爷爷的心思,就说,这是接鬼魂去地府的列车,车头这两盏灯笼,是接引灯。
  那大胖狐狸说完这个话题,再也没说别的。
  我爷爷说,火车开动的时候,他明明坐在驾驶室里,前面明明有许多仪器仪表,却忽然都变没了,感觉自己就坐在空气里,就像在空中飞一样。那本应该扑面而来的寒风,却一点儿都没有觉得冷,那感觉奇怪极了。
  我问我爷爷最后怎么到的家。我爷爷说他也不知道,只是火车开着的时候他就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人已经在村口的小狐狸庙那里,身上披着印有“铁服”字样的棉大衣。后来再碰到小狐仙,小狐仙告诉我爷爷,是他舅舅把我爷爷送过来的。
  我爷爷说,那一晚上的经历,就跟做了一个梦一样,显得很不真实。我太爷爷听了我爷爷的叙说,只说凶险。别的只字未提。事后还专门赶到小狐狸庙烧了香,还供奉了几条大鱼。那狐狸庙里的女狐仙还是没露面,只是说这就是渊源,不需要感谢之类的。
  这件事情之后,小狐仙还带我爷爷去刨了一个耗子洞。从那个洞里刨出来不少粮食,好不容易挨过了那两年。
13
  后来我问我爷爷,那个小狐狸庙现在还在吗?我爷爷说,早就不在了。我问他,那个庙去哪儿呢?我爷爷说,扒了。
  扒小狐狸庙是六六年破四旧时候的事儿,破四旧这个事儿就会沈建勇带头搞的。那时候太爷爷和我爷爷身份也换了,在村里的地位提高了不少,我爷爷也已经和冯思琪结了婚,我愣头青爸爸也出生了。照我爷爷说法,当时我爸爸出生的时候小狐仙还来过呢。不过,十年时间过去,小狐仙并没有长大,还是那么点儿小个儿,身后依旧拖着一条大尾巴。
  小狐仙看着我爸爸觉得特别好,就问我爷爷有什么愿望。我爷爷说,怕这孩子长大受人欺负,最好能有两膀子力气。我太爷爷说我爷爷这思想不对,谁长大不受欺负啊,光有力气不行,你还得有德行,以德服人才是正路。我爷爷不听我太爷爷那一套,他就觉得两膀子力气比那个什么“德行”靠谱多了。
  小狐仙笑眯眯的看着爷俩斗嘴,也不说话。事情到后来怎么决定的我不知道,但是我爹确实成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那么一个家伙,就是脑子不太好用。关于我爹的力气,究竟这里面有没有小狐仙的事儿,谁都说不清,但那两膀子力气可真不是盖得。这是后来的事儿,咱们以后再说。
  到现在了,我一直觉得“四”这个数字不好。
  你看,像三年自然灾害之前,要除四害。四害除完了,大家伙吃不上饭了,饿死多少人。除四旧的时候也是,闹出了多少事儿,出了多少人命。
  除了小狐狸庙,我们村西头还有一个庙,供奉的是王母娘娘。说起来这个庙,也没人能说的清什么时候建的。按照我太爷爷的话说,早些年我们家搬这里来的时候就有。后来我们家修祠堂,就修在这个王母娘娘庙的旁边,顺带着连这个王母娘娘庙一起翻修了。遇到逢年过节,我们家祭祀祠堂,祭品也依样给这王母娘娘庙来一份。
  后来我们家祠堂被改成了大队部,那王母娘娘庙也没人管,慢慢破旧。除四旧的时候,各家各户的古书古籍文玩字画全都被翻了出来,能烧的烧了,能砸的砸了。不过我们那会儿是农村,也不像是大城市,有那么多的古玩字画。没什么可烧可砸的,这让沈建勇犯了难。
  不过沈建勇脑子活泛,古玩字画没有没关系,他把原来教私塾的沈晋呈给揪了出来,在村头狠狠给揍了一顿。揍完,他告诉大伙儿,这沈晋呈沈老头就是四旧。打完沈老头,沈建勇带着一帮半大小伙,咋咋呼呼的赶到王母娘娘庙,墙也推了屋也砸了,王母娘娘像也抬了出来。
  当初那王母娘娘像是后来重塑的,虽说是泥胎不假,但也是掺了糯米汤调制的。泥胎风干之后,那坚韧程度,不亚于水泥。一伙人抬出王母娘娘像,抡着铁锤狠狠来了几下没砸碎。换了几个人都不行,那塑像也就断个手断个脚,大样没变。折腾半天,这帮人累得够呛,天也快黑了。有个小孩特别淘气,掏出家伙对泥胎撒了一泡尿。一泡尿尿完,大家伙都拍手称好,浩浩荡荡回家去了。
  到了家里,当天没啥事儿,第二天起床,这小孩就傻了。变得男不男女不女,衣服也不穿,到处对人傻笑。小孩家里也没个大人,就一个瞎眼的奶奶。奶奶也管不了事儿,过了没多久,小孩就不见了。不过那会儿,少个把人很常见,找也没办法找,更何况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,根本没人关心。
  王母娘娘庙砸完那天,我太爷爷和我爷爷都做了一个梦,梦里一个身穿素衣的美艳女子牵着一个小孩,跟我太爷爷和我爷爷作别。说和这个地方的缘分尽了,要去远地方。这些年承蒙沈家照顾,以后有缘再见。说完这话,那美艳妇人带着小孩就走了。我爷爷问她要去哪儿,那妇人也没说。
  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爷爷早早起了床,饭也没吃,一溜烟跑到小狐狸庙那里。只见小狐狸庙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,沈建勇带着一帮半大小子,嘿嘿哈哈的使劲儿。你想啊,那庙也不过一人高,小孩想进去都得弯个腰,其小可想而知,哪撑得过这十多个半大孩子的折腾。两根烟的工夫,就给拆没了,只剩下里面一个案台上盘坐一大一小两个狐狸塑像。
  小庙里面的案台是用青石板做就,平平整整。那两个狐狸塑像,也是泥胎,只是这泥胎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。那大一些的狐狸,是个盘腿坐姿,两手搭在双腿之上,做了一个抱星守月的一个姿势。形象极是端庄俊美。那小狐狸却不是个坐姿,而是趴在大狐狸的一条腿上,仰头看天,一只手微微抬起,像是在看着天上的什么东西,在问大狐狸“奶奶,那是什么呀”一般。泥胎塑成之后,那描画的工匠手艺也是极巧,那眉眼之间描绘的简直是栩栩如生。大狐狸端庄肃穆,小狐狸乖巧可爱。
  这一群半大孩子,看到这一对塑像,先是一呆,而后一个个哄笑起来。有踢塑像一脚的,有往塑像上吐一口口水的。沈建勇站在他们身后也不阻止,等这群孩子闹够了,提着大锤上去几下子,把这塑像砸了个稀巴烂。砸完塑像,沈建勇才看见我爷爷,扬手打了个招呼,带着儿郎们走了。
  我爷爷看着碎了一地的泥渣,唏嘘不已,回家扛个铁锨挖了个坑,把大小狐狸塑像给埋了。本来这件事情到这就算完了,可后来又发生一件事,让人想想就不寒而栗。
  沈建勇当时都已经三十多了,家里老婆孩子都有。老婆就是邻村的,姓刘,要说长相,就是一般的农村大姑娘,称不上俊美,不过为人也算朴素敦厚。两口子结婚不久,建勇媳妇生了一个小子。两口子高兴的不行。不过两口子也就生了这么一个孩子,本来还想要一个,可折腾来折腾去,光栽秧不打扭。什么动静都没有。沈建勇就安慰媳妇,咱们这个孩子就挺好,虽然说不上聪明伶俐,但也是个老实孩子,这就行了。
  媳妇听了沈建勇的话,也觉得是这个理儿。得了,那就不折腾了,带着这么一个孩子过吧。
  就在沈建勇砸了小狐狸庙之后,家里却发生了一系列变化。首先是建勇媳妇开始变懒了,地也不愿意下了,工分也不愿意挣了,家里三分自留地也不愿意打理了。而自家孩子,却忽然开了窍,原本榆木疙瘩一样的小子,开始变得爱说爱笑,学校里教的算数识字,教了就会,什么语录毛选,也是张嘴就来。
  这沈建勇一边惆怅媳妇的懒惰,一边惊奇孩子的变化,说不上什么心情。不过既然孩子变化这么大,自己就多辛苦辛苦,地里的活自己多干干,这也没啥。媳妇要是犯了什么病,就带着出去看看。这么想着,沈建勇带着媳妇乡里也去了县里也走了,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。不光毛病没查出来,过了这些天,媳妇越发是水润灵秀了。
  水润灵秀不说,床上那活儿也越来越好。不像是以前,只知道往哪儿一躺一哼哼,完事儿歪头就睡。可是活儿好了之后,沈建勇发现了一件事儿,就是这媳妇,开始好美了,没事就端个镜子在那儿左看右看,看罢了往脸上擦个雪花膏,摸个红嘴唇。这雪花膏红嘴唇还真别说,特别有用。原本粗笨的一个妇女,不到俩月,那腰也细了,脸也白了,胸脯鼓囊囊的也大了起来。那眉呀也高挑了,眼呀也水汪汪的。要说,就是换了一个新人。
  沈建勇本身是个干部,最看不过的就是这一套。你说你一个农村女人,不想好好向上奋发进取,你天天涂抹个什么玩意儿。沈建勇跟媳妇吵也吵了骂了也骂了,那水润媳妇就是不说话,往他哪儿一瞅一笑,那个妩媚劲儿哟,沈建勇什么脾气都没了。
  其实沈建勇媳妇的变化,不光是他自己感受到了,村里人都感受到了。拿我爷爷的话说,这媳妇长在旧社会,就是个红颜祸水,谁娶谁麻烦。有人取笑沈建勇,你这媳妇养了几年,怎么养成个水花花的大闺女了。那一阵,村里的毛头小伙都爱往沈建勇家跑,没事跟建勇媳妇说个段子闷个荤腔。建勇媳妇也不说话,就是嘴角一翘,眉角一笑,那一屋的人儿,都成了愣头鹅。
  那几个月,沈建勇家简直比现在的电影院还热闹。沈建勇即苦闷又骄傲,可这种事儿,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。可还没等沈建勇苦闷够,他媳妇和他儿子,一夜之间人就不见了。沈建勇失心疯一般的寻找,可到处也没找见。后来人就不行了,见着人就问,见过我媳妇没?我孩子这么高……
  沈建勇去世的时候我都上高中了,他老是坐在村口,见人就笑。七十多岁了,除了头发花白,人也不见老。我读高二那年,放寒假回家,在村口没见着他。我问我娘,建勇呢。我娘说人死了,就死在村口石敦上。死的时候笑嘻嘻的,仿佛见到什么高兴的事儿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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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12 00:58:59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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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出生于1986年8月20日,那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十五。
中国有四个鬼节,分别是三月三、清明节、七月十五、十月初一。清明节、十月初一,都是扫墓祭祖,表达对祖先、对亲人的“思时之敬”,祭祀,表达哀思的节日。三月三流行于江淮、江南一带,传说这一天会有鬼魂出没。但是七月十五(有的地方是七月十四),六道出,鬼门开,孤魂野鬼游走,是阴气最盛的一天。
当然,这都是民俗传说,不一定要信。不过这一天既是民间的鬼节,也是道家的中元节,还是佛教的盂兰盆节,讲其特殊,还是有一定道理的。
我读书早,高中毕业之后才十六岁,比我平均的同学要小一到两岁。这并不是我早慧,而是因为偏远地区小学的学生少,对入学年龄并不太在意。这也造成了我到高考的时候还懵懵懂懂,结果落了榜,早早就走出了社会。
我是2002年出来打工的,在外的人如同浮萍,随处漂泊,7年间我到过了很多地方,浙江义乌,广东的佛山、中山、东官、珠海、深圳我都有待过,当过工厂的普工、领班、副主管,摆过地摊卖过水果,当过西式皮萨店的厨师,也在工地上做过一段时间的钢筋工,保险、推销业务员、卖家具……05年的时候还被同乡骗到合肥去做了一个月传销。
我最穷的时候三天只吃过两个馒头,最阔的时候在东莞市区有两套房子、一辆小车。
常年待在一个地方、一个小圈子的人是无故事的,只有欲望。但是一个长期在异乡辗转漂泊,见识过人生百态的人,却会有很多的故事。比如群众们喜闻乐见的艳.遇、比如社会的阴暗面,比如各种各样的奇人轶事,比如……性都东官。
这里面的故事有很多值得一讲的,但是我还是要先讲一个我人生转折点的事情。
07年的8月末,我外婆重病。
在东莞跟人合伙开饰品店的我接到消息后,立刻回家。
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私家车,是一辆蓝色帕萨特。但是因为并不熟悉路况,于是我转乘了直达我们县城的长途卧铺,但是我当时并没有想到,我会走上跟以前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。
我老家地处西南,少数民族地区,东临湘西,是十万大山的门户。
谈到湘西,有人会想到沈从文先生《边城》的凤凰古城、有人会想到沟通南北的交通城市怀化,当然,也有人会想到湘西赶尸、蛊毒以及土匪。
就地域而言,我们那里其实也算是湘西文化民俗辐射圈里的一部分。
比如土匪,看过《湘西剿匪记》的同志们也许能够想象一下我们那里:穷山、恶水以及刁民。当然,主要是山高路险、交通不畅,而且人多地又少,太穷了。解放前我们那里的好多山民,白天在地头拿着锄头和镰刀侍弄土地和牲口,晚上磨好刀,就去劫道。
他们平时是在土里面刨食、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农民,劫道时是阎罗王的小鬼。
这是一种职业,也是一种习惯。
这是一种职业,也是一种习惯。
再比如说蛊毒,有人说这是封建迷信,好吧,就算是封建迷信吧,因为在我二十二岁之前,我和许多饱受党国教育的同志们一样,是个唯物主义者,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鬼魂、有僵尸、有乱七八糟的、奇奇怪怪的东西存在。
虽然,我们家里这些传说很多,虽然,我外婆就是一个养蛊人。
在愚昧的旧中国,特别是在偏远的地方,有很多人没有受过教育,知识的掌控者和传播者往往是一些宗教人士,比如道教、佛教、萨满教……以及很多少数民族的原始宗教,而这些人则是宗教的传播者——我外婆是苗寨的神婆。
苗疆巫术里面结合了很多魔术、中医学、巫医学的内容,有可取的地方,也有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方,最让人诟病的就是喝符水——在一种特制黄纸上用鸡血、朱砂、米汤和其他什么东西混合的墨水胡乱涂写,最后烧掉,用余下的灰冲水来喝。
印象中的外婆是个枯瘦的小老太太,不苟言笑,鼻子像鹰勾,嘴巴没有牙,脸塌了一边。她她现在有80多岁了,在苗寨生活了一辈子,专门给人看香(算命的一种)、治病、驱鬼和看风水,十里八乡的邻里乡亲还是十分尊敬她的。
母亲告诉我外婆患的是癌症,是胃癌晚期,应该是没得治了。
卧铺车到达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钟了,偏僻小县没有公交车,平日里在镇上和县城里来往的中巴车最迟一班是下午5点半。我火急火燎地找了一辆破烂的出租车,跟司机讨价还价之后,终于在两个钟头之后到了我家所在的镇子里。
没人接我,我自己回的家。上一次回家是我05年年初的时候从合肥的传销窝点刚刚跑回来,一晃眼,两年又过去了。而我也从那个时候两手空空的小子,变得小有身家了。
母亲接过我的行李,告诉我外婆没在这里,回敦寨去了。
她说她死也要死在敦寨,那个她生活了八十六年的土地,那里的井水甜、稻谷香,连风里面都有油菜花的香味。
我母亲有两个妹妹、一个小弟,她是大姐。我外公死得早,破四旧那会儿就去了。我外婆并不太擅长料理家务,所以大一些的母亲总是要劳累一些。后来两个姨相继嫁了人,小舅也长大成人,这才和我父亲搬到了镇子上,做点小生意。
前些年小舅淘金发了财,搬到了市里。
外婆不肯走,就一个人在那个叫做敦寨的苗寨里住着。她精神一向都好,而且有村子里的人帮忙照顾,倒是不用担心。没成想这会儿居然病了,而且还是胃癌,这可是绝症。
第二天一早我就和我母亲去了敦寨。
这里以前是上山烂泥路,不过04年的时候通了车,我包了一辆面包车过去。一路坎坷自不必说,大概大半个多小时,我们终于到了敦寨。还没进寨子,我就见到寨子中间那颗巨大的老槐树、鼓楼、晒谷场以及尽头的堂庙道场。
我提着一些礼品,跟着母亲往寨子里面走。路是泥路,天气干燥灰尘生烟,不断有人跟我母亲打招呼,我母亲愁眉苦脸地回应着,心事重重。
我再一次见到了我外婆,而那时她的生命已经进入到了最后的时刻。
聚在老宅里的有很多人,除了我小姨远在新疆克拉玛依之外,大部分亲戚都回来了,我见到了二姨、小舅以及好几个表兄妹,还有别的什么人。外婆在背阳的卧室里躺卧着,我走进的时候,闻到一股霉味。我心里一酸,外婆是个爱干净的人,但是她毕竟也是老人了。
母亲说:“妈,陆左过来看你了!”
发黄的被窝里面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,头发是雪白的,皮肤如同上了年岁的松树皮,一脸黑黄色的老人斑,两眼无神,歪着的嘴里还有些口涎,神志完全不清晰。这就是我外婆,一个接近死亡的老人。
我握着她鸡爪一般的手,她一点反应都没有,过了一会儿,瞥了我一眼,又睡过去。
母亲对我说:“已经认不出人来了。”她摇着头,叹息。
我在敦寨待了两天,外婆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,不曾醒转。几个亲戚在商量要不要把外婆送到市医院去治理,但总是达不成统一意见。我小舅说还是尊重外婆的意见吧,不要再来回折腾了——他家里条件并不好,之前已经为外婆的病花了许多钱了。
这个时候,我一个在照顾外婆的表嫂跑到堂屋说,外婆清醒了,叫我们过去。
“你是陆左?”外婆老眼昏花地躺在床上看着我。我点了点头,她又问:“你是什么时候生的?”我母亲插话说道:“阿左是86年的,二十一了。”外婆艰难的摇头,又问:“什么时候生的……月份。”
“8月20号,农历七月十五。”我说。
突然之间,外婆的眼睛亮了起来,接着她大声咳嗽,胸里似乎有痰,我帮她拍背,几分钟之后终于吐出一口浓浓的黑痰来。然后她抬起头来说道:“师公,你终于来了。”
外婆精神突然好了很多,她居然还可以下床了。她指挥着小舅到屋后面的一个空地上挖出一小罐泥坛子来,坛子口上面是早先的时候用来做雨伞的厚油纸。随着坛子出土的还有一个木匣,里面有一本厚厚的、页面发黄的线装书。
外婆推开扶着自己的女儿,颤颤巍巍地来到放着泥坛子的矮茶几前来。她咕哝着苗话,手在手中颤抖挥舞。这样子大概持续了十分钟之后,她猛地一下子揭开了油纸。
里面黑乎乎的,过了一会儿,爬出一条金黄色的蚕蛹来。
这蚕蛹肥肥的、肉乎乎的,差不多有成人的大拇指一样大,眼睛已经退化成黑点了,肥硕的躯体上有几十双脚,两对柔软如纸的翅膀附在上面。我盯着它那头部的黑点看,一点没有觉得肥嘟嘟的可爱,而是感觉到上面诡异的光芒来。
外婆仍在念着含糊的苗话,咕咕噜噜的,我没有学过,所以听不懂。
然而,她的手突然指向了我。
蚕蛹化作了一条金线,在旁边人的惊呼声中,突然之间钻进了我的嘴巴里。
我的喉咙里面一凉,感觉有一个东西顺着喉道,流到了胃里。
然后一股腥臭的味道在食道里翻腾起来,我一下子觉得呼吸变得尤为的困难,仿佛肺叶被蚕食了,心里面似乎少了一块,而身体里又多了一个器官。随着这腥臭味道的翻腾,铺天盖地的恶心感将我所有的思维扯住,莫名的我感到头皮一麻,我就昏迷了过去。
外婆死了,在她醒来的第二天。
她走得很安详,拉着我的手告诉了我许多东西,她说昨天给我吃的东西叫做金蚕蛊,是蛊中之王,可以延年益寿,还可以强身健体,还有很多用处,但是因为在蛊盒里面呆了太久,所以有毒,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,凌晨十二点的时候,毒素牵扯,就会有钻心的疼痛出现。要想解毒,只有找矮骡子的帽子草来吃。
外婆还告诉我,这金蚕蛊是活的,要是我一年之内降服不了它,我必死无疑——“你要是没有享受金蚕蛊的命,就下来和我做伴吧。”除了金蚕蛊,外婆还给我留下了一本书,叫做《镇压山峦十二法门》这样一本手抄本的破书。


2.
《镇压山峦十二法门》共有十二部分,为坛蘸、布道、巫医、育蛊、符箓、禁咒、占卜、祈雨、圆梦、躯疫、祀神、固体。全书是用繁体字抄写,中间穿插了许多潦草的笔记、图录和心得体验,厚度足有半指,在最后的篇章里还记录了一些见闻杂感。
由于是繁体字,又是手抄,半文半白,而且还缺章少页,读起来十分费解。
办外婆后事的时候,母亲忧心仲仲,而我却并没有太在意这些东西,除了闲着无聊的时候翻看那本厚书之外,忙丧事忙得昏头转向的我,几乎忘记了生吞虫蛊的事情。办完丧事的第三天,我打点行囊准备返回东东官,母亲留我在家再等两天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她,母亲告诉我,明天就是初一,看看我外婆说的话是不是真的。
母亲愁眉苦脸地说:“她对家人从来不说假话的。唉,她以前准备让我来接班的,但是我怕虫,就是不肯,后来她也就没有再提了。怎么就拉到你了呢?唉,早知道不要叫你回来了。”我笑话母亲大惊小怪,不过却并没有在意,答应在家呆几天,找找朋友玩。
第二天我从一个发小家里吃酒回来,夜已深,但是母亲却并没有睡觉。
她责问我为什么不听她的话,没有留在家里好好待着。我见她脸色发白,嘴唇紧紧地咬着,只以为她生病了,那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。母亲说没有,她和我父亲都坐在堂屋里,神情严肃地陪我等待十二点的到来。
我发现家里堂屋门梁上多了两捆红布、几把艾蒿草,木头门槛旁边有一些细碎的小米,东一坨,西一坨,不成规律。见他们心情沉重,我自己也感觉到有些不舒服来,母亲见我尤不信,跟我讲起一些往事:
苗族分生苗和熟苗,生苗是与世隔绝的苗人,而熟苗则是被汉化的,混居,不住寨子,不祭祀,不过苗节,甚至不会说苗话。外婆住了一辈子的敦寨,早年间就是个生苗寨子。里面以前的时候,族长的权威比天还大。而族长唯一怕的,就是我外婆。我外婆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的美人,很多人馋,后来不知道遇到什么变故,就跟了深山苗寨子里面的神婆学习巫术。
苗寨的神婆只是一个称呼,有男有女,而我外婆跟的那个神婆是个男的。
苗人善养蛊,尤其是十万大山这边的苗人。早年间大山没有开发,人迹罕至,毒蛇、蜈蚣、蜥蜴、蚯蚓、蛤蟆等毒物漫山遍野,见多了就慢慢了解毒性了。我外婆的师父就是个养蛊高手,在解放前的时候,甚至在整个湘西一带颇有威名。可是他后来死了,死在一个山窝窝里没人管,尸体的肠子被野狗拉得有五米长,上面全部是白花花的蛆虫。
后来我外婆就成了苗寨的神婆。
1950年的时候湘西闹土匪,有个湘西的土匪头子路过敦寨,看上了寨子里的一个姑娘,想强抢。后来苗寨里面的蛮子太多了,个个都不怕死,于是就征了些粮走。外婆只是朝他们叨咕了几句,没有再说什么。后来镇子上解放军的联络员告诉寨子的人,这股盘踞在青山界的土匪包括头子在内的十八个人,全部毙命,死于恶疾,尸体涌出数百只虫来,火化后心肝还在,呈蜂窝状。
……
母亲断断续续地跟我讲起许多关于外婆的陈年往事。这些有的是听老实的外公说的,有的是听寨子里老人说的,我才知道原来一直被我看成是封建迷信的外婆,年轻的时候还有这么风光的事情。一直到七八十年代,行政下乡,寨子与外界联络渐渐多了,外婆才开始淡出了外人的视野,在苗寨里祭祀、拜神、看病、算命,了度残生。
“你去打工的时候,我们都拦,结果你外婆帮你看了下香,她说你良如玉石需磨难,说让你去外面的世界受点苦,对以后的人生有帮助。所以说,你现在这样子,还是要谢你外婆的。”我母亲说着。我笑了笑,没有接茬。这些年我也知道些一些关于算命的事情,这东西讲究一个虚实真假、望闻问切,完全就属于心理学范畴。
这时候堂屋的电子钟突然走到了十二点,铛铛铛响起声音来。
母亲突然停下来没讲话,和父亲一起恐惧的看着我。
我被看得疑惑,将视线投向了堂屋神龛旁的玻璃装饰去。只见镜子里的我脸色枯败如金箔,黄得吓人,一道一道的黑纹在额头上游走。我瞪着眼睛看,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腹部左侧就升了起来,一波又一波地不停歇,汹涌如潮水……我看着母亲好像跟我说些什么,但是耳朵却什么都听不到,然后感觉世界都毁灭了——然而我偏偏没有昏迷。
然后我感到有一团东西在肚子腹脏之间游走。
啊……啊……疼,真疼啊!
这疼痛足足持续了十分钟,这十分钟我的脑筋清醒异常,每一丝痛感都清晰,历历在目,然后世界都扭曲了,地上仿佛有万般恶鬼爬出来。
后来我听说有人给疼痛等级量化,说以人断一根肋骨的疼痛值计算的话,女人分娩差不多是十倍。我一直认为,我当时的疼痛应该是分娩的两倍——因为后来我也断过几次肋骨。
我的神志恢复清醒地时候,发现自己躺倒在地上,全身汗出如浆,湿淋淋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我母亲、我父亲吓得发抖,不敢过来扶我。地上一滩水,有汗水,也有我失禁的屎尿,把堂屋熏得臭烘烘的。我母亲在骂魂:“你这个老不死的,连你外孙崽都害,活该一辈子横死。你这老不死的,不要再来缠着我家陆左了……”
她骂得很难听,这是我们家乡的习俗,倘若长辈死去,返转来找自己的亲人,就要把它骂回去。而我则手足冰凉,过了好久才相信这并不是梦,哆嗦着爬起来。
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,今天,应该是我外婆的头七。
那天晚上我研究了半晚上外婆留给我的书,由于太潦草,心情又复杂,一直处于对于未知的恐惧,所以并没有太多的发现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就转乘县城的班车到了市里的一家三甲医院,挂完号之后做了全身的检查,七七八八花了近六千块钱。然而在下午的时候,医生告诉我,我身体好得很,十分健康,一般人有的亚健康状态我一样没有,而且身体机能正逐步地朝一个好的方向转变。我拍的那些透视片子里,也没有见到身体里面多些什么东西。
我如实地跟接待我的那个老医师讲起我的情况。他沉默了很久,给我说起两种可能:
1.心理或者精神引起的幻觉疼痛,这种事情往往出现在毒品依赖者、精神疾病患者和服用刺激性药物、神经性植物花粉等;
2.神秘学的里面有很多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,比如我遇到的这种情况。养蛊一说由来已久,在中国南方、台湾、香港和东南亚的许多地区流传。有人提出来说蛊其实是一种毒虫滋养的病毒,但是他也不得而知。如果真是,那求医问药是没用的,只有找相关人士解决。
我们那里一直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,现在的行政单位都不叫市,叫做苗族侗族自治州,老医师在这里待了几十年,自然是知道一些的,但也许是院方有规定,他很讳言,对于这些也不敢多说,只叫我去找。我没有门路不肯走,被我缠了很久后,他才告诉我,说晋平县下面苗寨,有个叫做龙老兰的神婆,据说很灵验。听到这里,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。
我外婆的名字就叫龙老兰。
回家的路上我在东官开饰品店的合伙人阿根打电话给我,问我什么时候回来,店子里出了一点事情,有个看柜台的小妹不做了,她平时最信服我,我要有时间就回去劝劝她。我和阿根手下总共只有十几个人,那个时候广东还没有用工荒,但是他说的那个女孩业务很好,走了实在可惜。可是我根本没心情管这些,就问为什么辞工?
阿根说这个女孩子男朋友是个棍儿(就是不正经的混子),不做事靠她养,她的工资根本就供不了两个人大手大脚地花销,于是她男朋友就劝她下海。阿根说下海的意思就是去做鸡,东官大部分的记女都是打工妹转的行——这种情况在08年金融危机之后更加严重。我抿着嘴,脑海里不由想起了那个眼睛大大、亮得像两口溢满水的井一样的女孩子。
我跟阿根说,我这边有事回不去,让他跟那个女孩子说,要么我帮她再找个老实男人好好过,要么滚蛋,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眼前——我懒得见到这种贱人。
阿根在电话那头叹息,我想起来,阿根对那个小妹好像有点意思。
我回家之后,开始仔细研读《镇压山峦十二法门》,然后在半个小时之后找到了外婆给我下的金蚕蛊的这种东西的记载。
这是在农历五月五日端午三天之内,抓到的毒蛇、鳝鱼、蜈蚣、青蛙、蝎、蚯蚓、大绿毛虫、螳螂、蟑螂、四脚蛇、蜘蛛、黑头铁蚁装在一个褐石土制的大陶缸里密封,让它们自相残杀,互相吞噬,毒多的吃毒少的,强大的吃弱小的,每日睡前祷告一次,起床祷告一次,这样过那么一年,最后只剩下一只。这一只形状颜色都改变了,便叫做金蚕蛊。
而这才是第一步,我吞下的这只是经过外婆炼制了几十年,使用来做本命蛊的。
这种被隔绝于世几十年,常年生活在幽冥之众的金蚕蛊,性情十分暴躁,每逢气阴就暴躁不已,除了生于七月十五,受过鬼门开、阴气涤的人才能够适合,不会立刻暴体而亡。当然,这也只是第一步,要彻底压制本命金蚕蛊的凶性,必须要服用一种草。
这种草叫作龙蕨草,而且是被矮骡子编戴过的龙蕨草。
蛊毒凶恶,但是天生怕矮骡子。


3.
矮骡子在很多地方的方言里面都被认为是骂人的话,比如宝岛台湾,就是小混混的意思,但是在我们家里,或者湘黔一带,它只会用来表达一种意思:山魈野怪。
各地关于山魈野怪的传言都很多,千奇百怪,我就不一一赘叙。
我所说的这种矮骡子,就是我老家大山里传言的一种山魈。它们矮小不过几十公分,总是戴着红色草帽,外皮是绿色或者紫色,也有人说是红色,毛茸茸,总是三五成群的出没,喜欢逗人玩。比如会把农民带到地里面去吃的午饭变成石头,或者往得罪过它们的山民锅灶里面拉屎,又比如,有些山村里的人半夜去地里面吃泥巴,返回家中睡觉觉得很饱——这便是受了矮骡子的迷惑。
它们戴的红色草帽,就是用龙蕨草编的,这种草,据说来自于几千万年前的恐龙时代。
当然,这些都只是传说,我读高中的时候住学校寝室,每个同学都有一肚子这种故事。
说不上真,也说不上假,不过来自青山界西边乡村子的同学说得最多。
我研究了那本破书一整天,在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告诉我父母,我准备去青山界走一趟——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说实话,我对于初一晚上发作的那种疼痛,心有余悸。那疼痛简直超出了人类能够承受的范围,在某一段时间里,我甚至想到去死。
母亲看着神龛上外婆的遗像不说话,又是叹气又是掉眼泪。父亲则说我小叔就在青山界林场,我要去找矮骡子,就去找我小叔,他在林场守林屋,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。
当天晚上父亲就给小叔挂了电话,第二天早上我就出发。
小叔是县林业局的正式职工,常年在偏远的林场里面做守林护林、森林防火工作。青山界则是县城往西的一处地界,高山绝岭、鸟兽难飞,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。县林业局在那里有个站点,而我小叔执勤的在最深处的守林屋里。
我早上出发,到县城转车到乡里,然后再转车到林场,在顺着山道一路走到守林屋,一番折腾,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。那个时候是夏天,天还大亮,深山老林子里面已经没有手机信号了,不过好在有早年铺设的电话线,所以小叔得到了通知,早早地站在坡口等我。
我把带的一些礼物给他,酒和烟,他乐滋滋地收下。
他们的守林屋是一栋刷了石灰的印子房(就是砖瓦房),和我一路行来看到的木头房子有很大区别,不大就两间,一间厨房一间卧室。厨房里面已经煮了一锅肉,远远地飘着香味。里面还有一个人,三十多岁的瘦小汉子,嘿嘿地冲我笑,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。
小叔给我介绍,说是他的同事,叫李德财,让我叫李叔。李德财连忙推辞,说叫哥好啦,他说他以前在小叔家见过我,几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哦,一晃又过了八九年了,那个时候他还是婆姨都没讨的后生崽,现在儿女都拖着鼻涕到处跑了。
李德财脸黑,皮肤很糙,左脸上有一道疤,样子凶,人倒是还和善。
我们坐下来吃饭,锅子里面煮的是兔子肉,足足放了两个,都是前几天打的。守老林子的这份活计枯燥得很,小叔他们就会经常用气枪去打些野物,偷偷的,也没人管。菜都是旁边菜地里摘的,也新鲜。我开了买来的酒,跟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喝酒。小叔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,仗着酒意在骂我外婆:“她就是个老乞婆,一天到晚搞虫子、搞迷信,现在要死了,还害你!”
我那时已经对这些东西有些恐惧了,再加上她怎么也是我外婆,就没有接着他的话茬说,反倒是李德财顺嘴也骂了几句。吃肉喝酒,然后聊到矮骡子的事情,我就问小叔见过没?小叔哈哈大笑,说他都活了快五十年了,就是没有见过一个,都是别人以讹传讹、胡编乱造的。
他这一辈子在深山老林里面,护林防火、抓偷木头的贼,要是信这些,早就吓死了。
倒是李德财看了我一眼,神情犹豫,我问他看到过没,他又说没有。
吃完饭我主动要收拾,小叔不让,说趁天还亮带我去外边转转。出屋子的时候,外边天色稍暗,林子低处看不到落日,只看到朝霞在对面的山上映天,金灿灿地一派辉煌。我们踏着铺满落叶残枝和青草的山路慢慢走,小叔一边走一边咳嗽。他是个老烟枪,但是在山林里巡逻的时候却不敢抽烟,只是咳。
守林屋在一个小山包上,我们走了几百米,小叔在跟我讲一些守林子时的趣事。事实上这工作枯燥得很,每日都是铁脚板走路,小心翼翼防备,疲累得很,不过他讲了一件附近村子里面的事情,倒是让我感兴趣:
说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村子叫作色盖,色盖地处深山,田都是坡埂梯田,林子又是国营林场,所以很穷,叮当响的穷——有人出去打工,一辈子都没有回来过。村子里有一个老光棍,因为有个老娘在,也就没走,在田头辛苦劳作,38岁了都没个女人愿跟他。前年有一天,他突然跑到县城里面的金铺里面卖金子,好大一坨哦,值当几十万呢。去年金价240一克,他那一坨足足有三斤多,后来金铺的黄老牙压他价压到200,他就卖了,得了差不多30万呢。
我说好运气,这个汉子不知道是在哪里捡的呢。
小叔说是啊,都说他好运气,祖坟冒烟,他回来之后,就准备去镇子上作点小生意。不过福兮祸所倚,人就是不能太得意。后来那个黄老牙带了一帮人来找他,说他给的金坨坨放在保险箱里,当天晚上就变成了牛屎了,让他把钱赔回来——金子怎么可能变成牛屎?分明是欺负老光棍嘛,结果一堆人谈不拢,黄老牙就打了老光棍,后来还打了官司,不知怎么地,法院就判老光棍涉嫌欺诈,今年才放出来。
我说怎么会这么判?当时验货的时候肯定是真金白银啦,不然以黄老牙那么精明的人,会给钱?小叔笑了笑,说黄老牙有个叔叔是上面的,他指了指天,摇头在笑,也没有多言。我看着林子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,说:“太黑了,回去吧。”
于是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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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守林屋里待了两天,白天跟着巡林子,晚上就看书。山林子里湿气大,蚊虫孽生,蛇也多,条件其实很艰苦,但是我却并没有在意,我南下打工的时候吃过的苦更多,睡过桥洞、公园和烂尾楼,在这里有铺床,还有蚊帐,其实已经可以了。因为没有电视,山里面的生活其实很无聊,唯有看书。
在山里面待着,只有两个伴陪着,不说话的时候,万籁寂静,只有外面林间的虫子在唱歌,心沉静下来,抱着书看,很容易看进去。
看得多了,才发现《镇压山峦十二法门》其实并不是一本纯粹的巫医神婆的书,而是糅合了道术、原始巫蛊、佛家以及降头术等各种各样的神秘学大杂烩,甚至还夹杂着逸闻野事,著述的人叫作山阁老,而中间参杂了大量笔记、补充的那个人应该叫作洛十八。
渐渐的,我开始读得津津有味了。
随着阅读的进度,我开始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,感觉平时的生活好像完全颠覆了。这里面有很多一眼就觉得假的东西,但是也有一些,看着似乎有些道理,而里面关于一些养蛊、降头、养小鬼、制僵尸之类的东西,看得让人恶心欲呕。
关于山魈,里面也有记载。这是一个能够在灵界和现实里自由来往的小人,它们生性狡诈,但是却并不凶残,喜欢捉弄人,记仇,喜欢吃松果和红薯藤,只会出没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,偶尔也会到山民家里,捉弄人类。
我待了两天都没有看到传说的矮骡子,第三天的时候和小叔回到县城,他去交接,我则采购了几斤松果、一筐红薯藤、香烛、土鸡蛋、红线、新糯米、猎刀、捆绳和网……然后回家把我外婆的遗物中挑了几张画好的黄符,准备完毕之后,在第四天再次回到了深山的守林屋里。
那天晚上月色特别亮,我在守林屋不远的坡边洒下了松子和红薯藤,然后静静蹲守。
山林子里有野物,小叔不放心我,他本来可以回县里去休息十天的,但是他听后来说青山界出了件杀人碎尸案,不放心,又和别人调了班,陪我一起在黑暗中守着。山里面蚊子又多又凶,但是我们都不敢乱动,小叔给我涂了一层黑乎乎的草渣子,说能够防虫。我静静等着,感觉空地上的一切景物都了然于心。我前面说过我曾经在很多家工厂打过工,
在一家线路板厂做事的时候天天看板找缺陷,费眼睛,于是就有了一点小近视,看远处的东西模模糊糊的。但是现在在黑夜里,虽然月光很亮,但是却能够很清晰地看到十米之外的细微事物,
同样的改变还有我的身体,越来越健壮有力,精力充沛,而且头脑思路也很清晰。
我渐渐地信服了外婆临终时说的话:她留给了我一笔遗产,但是想要继承这笔遗产,我还需要经过一场考验。越过了,一切安好,越不过,就只有面对死亡。
夜已深,月牙西斜,静静地夜里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虫子叫,吱呀吱呀。小叔年纪大了,坚持不到一个小时就困顿得不行,被我赶回去睡觉了。山里湿气重,夜凉如水,我听着虫子哼鸣,心里却十分平静,仿佛有什么预感一样,静静地等待着。从晚上九点开始,我等了7个钟头,直到了凌晨四点多,放松子的坡地处才出现一个黑影。
那黑影的出现让我的神经顿时就紧绷起来。
然而当我仔细看了下,才发现是一只像小猫一样肥硕的山老鼠。在老鼠在坡地上一拱一拱地,一会儿在磕松子,一会儿又嚼嚼红薯藤,还用后腿刨土。
我身子不动,将拌了土鸡蛋清的新糯米从袋子里面拿出来。肚子在痛了,不严重,但是就像腹泻一样,忍不住地一点又一点的放臭屁,没声音,所以更臭,熏得我自己都难受,连一直围绕在我周围的蚊蜢都散去不少。
没过了一会,灌木林中悉悉索索钻出几个黑影来。
我看不到颜色,只是借助这模糊的月光,看到这些黑影都差不多三十公分左右,直立行走,在脑袋的部位有乱七八糟的横线——那是草帽的轮廓。


4.
当看到这些黑影出现在我视线之中时,我左腹里有团肉块在轻微的抖动。这回并不痛了,只是觉得不自在,一种莫名的恐惧意识从心中升起来,这意识我很陌生,但是当时的我却能够很清晰地分辨出来,是我体内另外一种生物的意识。
它仿佛在哀求我:离远点,离远点……
而我心中却涌出一股狂喜来:书里说金蚕蛊是至灵之物,不怕猛兽不怕人,只是恐惧黄冠金爪十年大公鸡,和深山老林子的矮骡子。它既然有这种意识流露出来,那么,来得这些黑影必然就是我找寻已久的矮骡子。
我沉住气,等这几个黑影走近,然后停下来。我数了数,一共有5个,走路蹦蹦跳跳的,夜太黑看不清楚样子,开始还四处看了一下,过了一会,几个家伙边抢边吃起来。阴云飘过,月亮就浮现出来,顺着月光我看到这些传说中的矮骡子,它们似乎长有一张介于人和猿猴之间的脸孔,浑身是毛,青草绿;手很长,足有三十多公分,几乎等同于身高。
它们一直很闹,像动物园的猴子般发出叫声,吱吱,音节很短,但急缓有致。
不知道怎么的,我感觉它们眼睛很亮,有一种很有神的感觉。
我大概等了五分钟,待它们集中一点,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,左手抓一把掺合了鸡蛋清、香烛灰的新糯米,右手拿着一张猎网。我一点一点地移动,前进路线是之前确定好的,没有一丝声音,只有心跳在“扑通扑通”地响着。十五米、十米、八米……当我挪到了第八米的时候,突然矮骡子们纷纷停了下来,转头看向我这边。
事不宜迟,我左手上的新糯米一下子就洒了出去,像天上落雨,刷的一下全部都落在了这些矮骡子的头上、身上,突然之间就有一个糊米的焦臭味道传了出来。我心中大喜,书上说的矮骡子最怕混了鸡蛋清和香烛灰的新糯米,沾身就像烧红的烙铁,果然是真。我左手刚得闲,立刻配合右手将猎网撒出去。猎网是找附近的山民买的,专门用来搂草打兔子那种,不好撒,我白天练习了好久也没个样子,不曾想这会儿出奇的成功。
一片带着蒺藜铁钉的粗涤纶网就像一片黑云,罩向了它们。
没想到这些矮骡子反应竟然十分灵敏,除了有一个略高的家伙被罩住之外,其它的身子一矮,刺溜一下四散而逃。网里面的还在猛力挣扎,吱吱的叫唤,我连忙跑过去一脚踏住网沿,将兜里面的新糯米全部都倾倒在它的身上。这糯米足足有两斤多,一落到它身上,就冒出一股黑烟,简直神奇极了。
等到这家伙停止了挣扎,我摸出红线,隔着网将它浑身缠起,然后又把尾指粗的捆绳将网捆扎实,环顾四周,逃走的矮骡子已经不见了。
夜深露重,我提着网往守林屋里赶去。网兜里面的这毛茸茸的家伙看着不大,却沉甸甸的,足足有三四十斤。很臭,有糊米的焦臭味,也有膻腥的尿臊味,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,喉咙里有痰,吐也吐不出来,噎得难受。黑漆漆的夜里,像是魔鬼的大嘴,一瞬间我的心被恐惧紧紧抓住,分不出是自己,还是身体里面的金蚕蛊,脚步越来越快,几百米的山路没费什么功夫就到了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
我猛敲着门,里面相继传来了来我小叔和李德财的询问声,我说是我,然后屋里面的灯就亮了,然后门一开,小叔披着大衣走出来,睡眼惺忪,说几点了,怎么才回来。我把手中的网一提,说:“我抓到了一个矮骡子!”小叔一激灵,人立刻精神了起来,拉着我进屋,关了门,在灯下面瞧个究竟。
听到我抓到个活着的矮骡子,本来还躺在床上睡觉的李德财也咕噜爬起来,披着衣服凑头来看。
在100瓦明亮的白炽灯光下,我终于看清楚了它的样子——除了满脸褶皱发黑之外,几乎就像一个老人的脸,眼睛大而亮,瞳孔是紫红色的,在扩散,偶尔一张嘴,一口雪白的獠牙,交错密布;脸部和颈部都没有多少毛,但是身上确实毛茸茸的绿毛,现在夹杂着灰白色的糯米,好像被灼烧一样的发黑;像猿猴,有一截小小的尾巴,四肢的爪子锋利,手部是五指。
最重要的是,它头上真有一顶红色草帽。
这草帽是一种红色蕨草根茎编织的,很潦草粗糙,像是小孩子胡乱编的,但倘若是矮骡子编的,就让人惊奇了,草帽呈一个鸟窝的锅盔形状,妥贴地附在它的脑袋上。上面有很多白色、黑色的浆汁泥土,鸟羽、兽毛还有许多不知名的东西存在。这些看着很恶心,但是我却十分高兴,小心地从网里面把帽子扯出来,团好收起来。小叔看了一回儿,问我:“这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我摇摇头说没想过,小叔兴奋地说:“明天天亮,我们下山送到林业局里面去。这个是珍稀动物吧,献上去的话,说不定有奖金的哦。小左你真行,这东西一直听老辈人说有,但是我这大半辈子,都没见过,偏偏被你逮住了。厉害啊厉害。”我苦笑,要不是那本破书上有抓矮骡子的方法,要没有那几把糯米洒出去,我怎么可能抓到这快如魅影的小东西。
要不是……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哦。
一旁的李德财在旁边搓手,担忧地说:“这个矮骡子是山林子土地公公家里养的山鬼呢,我们还是把它放了吧。要是被它们惦记到,改天上门报复的话,几条命都活不成呢。”
“怕什么啊?”小叔满不在乎的说。
两人相持不下,然后小叔问我怎么处理,毕竟是我抓来的。我现在心里面只有赶紧拿这草帽子回家,去采购相关的东西解蛊,哪里有心思管这些。看他们两个争得脸红脖子粗,我就说你们不是有领导么,明天早上打电话请示一下就好了么。这下两人都不争了,小叔说好,而李德财则忧心仲仲地不说话,点燃了一根甲秀烟,蹲在门槛抽烟。
这时候都快五点了,夏天亮得早,再过半个多种都要天亮了,我守了一晚上,困倦得不行了,于是就叫我小叔帮忙照看着,自己爬床上去睡觉。在睡之前,我特意把那草帽用塑料袋字包装着,放在我随身带来的旅行包里。我太困,几乎是身子一沾床、一合眼就睡着了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听到某个地方轰隆乱响了一阵,刚开始还以为是做梦,后来被一只温热的大手使劲摇醒,我艰难地睁开,发现小叔一脸鲜血地站在我面前。
我赶忙爬起来,问怎么回事。小叔“哎哟哎哟”地叫唤,显然是痛极了,我记得他说桌子抽屉里面有伤药,光着脚跳下床,先到脸盆架那里拿来毛巾给他擦脸,然后翻抽屉,找到一种白灰粉状的止血药来,弄点水,帮他把左脸上的血擦净后,看见四道血肉模糊的抓痕来,我给他一点一点地把药粉敷上,问李德财呢?
小叔忍着痛说,这小子疯了,居然将那个矮骡子给放走了,人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。他还说自己这一抓,就是被那个死矮骡子给抓的,凶得很呢。我心里顿时一阵懊悔,要不是我把这鬼东西带回来,小叔就不会这样。我帮他草草包扎完毕之后,又帮他拨通了县林业局值班室的电话。
电话打了很久,差不多二十分钟后才接通,小叔通报了情况,那边的人着急了,说让我和我小叔先在守林屋坚守着,他们立刻通知乡林业站的同事过来接应救援。
等待的时间里,小叔又说起当时情况,说他们两个人本来在旁一边抽烟一边看守着,可是不知道怎么地,李德财就跟发疯了似的,一下子将红线扯脱,然后捆绳解脱,拦都拦不住。我小叔在旁边制止,结果被他一拳擂翻在地,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到那绿毛矮骡子从网子里面窜了出来,朝他脸上抓一把。那家伙也虚弱得不行,没有继续抓,而是朝坡下面跑去。等我小叔爬起来时,一片狼藉,连李德财也不见了。
由于不敢独自出门,我们等了三个钟头,到了早上九点钟,这期间李德财一直没有回来,让我们更加担心。终于,门被敲响了,进来了四个我小叔的同事,一身露水,有一个还带着猎枪。
讲清楚情况后,他们商定好两个人留下来等李德财,两个人先送我小叔下山。
一番周折,直到中午一点多我们才到了县城人民医院。
我在医院守到了晚上七点多,做完缝合手术、清醒过来的小叔劝我先回去,治病要紧。我小叔家两个小孩,一个十八的儿子一个十五岁的女儿,还有我婶,看我的眼神都有些不善,医生说可能脸上会留下疤痕,她们大概认为我小叔这样,都是我害的。
我心里面也很懊悔,没有多说什么。
虽然小叔算作工伤,有公费医疗,但是我第二天还是递了两万块给我婶,当做事营养费。
由于我婶还有堂弟堂妹并不欢迎我,之后这些事情我也没有在去看了,我返回家里,按照书里的说明,采购了黑驴、黑狗、黑猫的下宫血,朱砂、柴胡、蟾酥锭、紫雪、琥珀、蚕茧、牛黄、全蝎和胆南星,用这些和拆散的龙蕨草一起煮熬三天三夜,将一大锅草药水煮成一碗黑茶汤,用敦寨堂庙道场后面的井水冰镇之后,在半夜十二点,忍着恶心,一口喝下。
喝完之后,我感觉全身都一阵放松,心里面似乎宽敞很多。
结果一个多钟头之后,我就开始拉肚子。开始拉稀,然后开始拉出浓稠的黑血,血里面还夹杂了不知名的肉块、薄蜕皮、丝絮物、角质,到了最后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拉的了,感觉从喉咙到菊花简直就成了一条线,上面呼的空气,下面就放臭屁。而且我还汗出如浆,大量脱水,我父亲在厕所旁边给我舀水,过几分钟就喂我喝一勺子。
后来他老人家也有点受不了了,就把装开水的桶放旁边,他先去外面透气。
于是我就蹲着一边拉一边喝水,那天夜里,几乎都虚脱在了厕所里,差点没有挂过去。
在家里我养了三天,就跟妇女同胞坐月子一样,足不出户,也见不得风,我母亲天天熬老母鸡汤给我喝,还不放盐,那味道……直到现在我每次出去吃饭,别人点鸡汤,我都不会喝上哪怕一口,这都是那个时候喝怕了。第四天早上的时候,我感觉精神好了一点儿,准备出去见见阳光,结果听到有人在堂屋里讲话,好几个人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我的房门被推开,走进几个警察来。
他们告诉我,我跟一件碎尸案有关,这次来是请我回去做调查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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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
我完全不知道情况,靠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就问他们,为首的马警官说9月4日晚在青蒙乡又发生了一起碎尸案,这次案件的事发地点在青山界前庭崖子下(也就是我小叔驻守的那个守林屋附近),县刑警队在经过排查,发现我当天就在前庭崖子,而且根据口供,说我在当天,从晚上9点钟一直到凌晨4点,一直都不在守林屋里,而碎尸案正好发生在那段时间里,所以我有很大的杀人嫌疑。
我当时就愣了,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?不对啊,碎尸案不是在那天的前几天么?
我连忙问他,马警官神情严肃地说:“这是一场连环碎尸案,所以影响极其恶劣。”
他出示了传讯单,问我能不能自己走。
我说可以,于是强忍虚弱下了床,我父亲过来扶我,门外的一辆警车停着,许多闲汉婆娘小娃崽在看热闹,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。带人过来的那个镇派出所的民警在赶人,而我则被押上了警车后座。我母亲哭着在跟带队的马警官说着什么,那厮只是说“不会错过一个好人,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”的屁话。
我父亲拉着母亲,手脚都在颤抖,有压抑不住的悲痛。
我拍拍车窗,笑着对我父母说道:“不要担心,我真没犯事,去去就回来,不要担心。”车开始发动了,车身在颤动,他们没有给我上手铐,但是这车汽油味很大,我只犯恶心,身体又还没有恢复,于是就昏昏沉沉睡过去。
整件事情我一直到了提审的时候,才搞清楚:原来那天夜里,在离我蹲守矮骡子两百米的山坡脚下发生了一起杀人碎尸案,死者是色盖村的一个小伙子,才二十来岁,出外打工回家,说去邻村找老埂(结拜兄弟)喝酒,结果一晚上没有回家,第二天家里人打电话去他老埂家说人喝完酒,已经回去了的——于是报了案,正好碰到林业局求助派出所帮忙寻找李德财,于是在一个山脚洼子里找到了被碎成十几块的死者。
我问李德财呢?审讯的刑警告诉我,李德财也失踪了,现在也还在找呢。
审讯室里的灯光足足有几百瓦,像小太阳一样明亮。一个审讯员,一个记录员,开始盘问我——什么时候回来的,为什么回来,为什么去青山界,为什么又离开,4号晚上我做了什么,几点钟到几点钟又做了什么……
我就跟他们讲起我被我外婆下蛊的事情,说4号夜里我逮到一个矮骡子,可惜又放跑了,急着回家是为了解蛊。
他们哈哈大笑,那个审讯员说你小叔也是这么说的,开玩笑了吧?
这个审讯员有二十多岁,长得又高又帅,只是眉毛太浅了,左眼睛大、右眼睛小,脖子还神经性的抽搐,一动一动的。他反复问我,颠来倒去,一会问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,一会儿又9月1日我在哪里。问得很有技巧,我在传销窝点待过几天,知道这里面是有方法的,能够乘人不备套出话来。
但是我还真的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,君子坦荡荡,讲真话他们又不信。
审讯员很生气,总是时不时地拍桌子,吼我。审问了我足有两个钟头,后来他又不时拿出烟来问我要不要抽。我在外漂泊多年,然而却烟酒不沾,看到他时而和善地要递烟给我抽,我就想笑。因为我不知道是看哪本书上说,当犯人问警察要烟抽,一般都是要交代的前奏了。可是我又根本不抽烟。
后来,带我来的马警官进了来,说好了,先到这,不过要先拘留二十四个小时。
说实话,我即使不太明白这里面的门道,但是也知道这办案程序有些不对。
但是我不敢讲,我们那里不是香港,越到基层,公共安全专家的权威越高。那天晚上我在公共安全局的某个房间里待了一夜,和一帮打架闹事的混混在一起。这几个家伙开始还磨拳搽掌,想欺负我,但是一听说我是个杀人嫌疑犯,立刻离我远远的,不敢动弹——欺善怕恶,从来都如此。马警官和帅哥审讯员在房间不远的走廊商量了很久,我不知怎么地,耳朵特别灵,趴在门边,居然能隔着铁门,听到他们对话的只言片语:
上面特别急……不在场证据……有些鲁莽……就是这小子……
我心里特别的寒冷,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。在外面混了这么久,我不是没有听说过因为案件影响恶劣、上头跟得急就拿人顶缸的事情,要是我摊到这种事情,我就真的跪了。想想也是,就我这么一个外乡人,而且发生那两起案件的时候,我都在青山界内,特别是第二次碎尸案,就在守林屋附近几百米的山洼子里。相互之间的证明人,我小叔受了抓伤住院,李德财人影无踪,而我则完好无损,人家不怀疑我怀疑谁。
我现在就怕他们给我“上刑”。
*******
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,一直在想,他们不信我,是因为不信我到青山界的动机,认为我说了谎话,甚至认为我小叔关于矮骡子的事情上,也说了谎。如果我能够证明真的有这种事情存在的话,他们是不是会再好好考虑一下呢?
我又想起了失踪的李德财。我那几天忙着治病解蛊,没有给小叔打电话。他居然没有回来,这真的让我有些不寒而栗,想一想那些凶恶的矮骡子,我会想起李德财用很神经质的语气讲的那句话“矮骡子是山神土地公家养的山鬼,惹到他们,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……”
下半夜的时候,我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想起了外婆留下的那本书里,讲到的育蛊法门。法门里面讲到,服用了以龙蕨草为主料的功德汤一碗,并不是杀死金蚕蛊,而是打压它的戾气,以毒攻毒,最后的作用是让它为我所用。一想到这一节,心里面不由自主地默念起里面的内容。一碗功德汤喝下喉,金蚕蛊已经降服一大半,接下来的,就需要用水磨功夫,不断地用密语镇灵了。
所谓密语真言,最早出自于佛教。音译曼怛罗、曼荼罗。又作陀罗尼、咒、明、神咒、密言、密语、密号,即真实而无虚假之语言之意。外婆留给我的降蛊法门叫做《降三世明王心咒》,持续不断地念“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”,可以用苗话念,也可以用金陵官话念。我在前几天问过我母亲苗话的发音,这个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,于是盘腿坐起,虔诚地一直念:“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……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……”
我念一颗字就顿一下,想一想,念一颗字又顿一下,慢慢地感受其中的意思。
这里给大家普及一下其中的意思,看看就好:灵,即身心稳定,表示临事不动容,保持不动不惑的意志;镖,表示能量,表示延寿和返童的生命力;统,表示宇宙共鸣,勇猛果敢,遭遇困难反涌出斗志的表现;洽,表现自由支配自己躯体和别人躯体的力量。解,是危机感应,表现知人心、操纵人心的能力;心,是心电感应,表示集富庶与敬爱于一身的能力。裂,是时空控制,分裂一切阻碍自己的障碍;齐,使万物均为平齐;禅,表示佛境,即超人的境界,我心即禅,万化冥合。
只有极度虔诚,才能够让自己的语言去引发灵界的力量震荡,感受其中的心境。
奇妙的是,往日一直没有感应的我,今天居然能察觉到与这世界不同的变化来。这种变化我说不出来,但是它有即有,无即无,稍纵即逝,与此同时,身体里似乎有某种器官在与这九颗字在做呼应,蠢蠢欲动起来。我仔细感应,仿佛是在左腹的肾脏部位。
那一天晚上,是我人生的转折点,从此之后,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发生,如果没有那天的经历,说不定我今天或许是另外一个样子了。
说实话,我还是真的应该感激我的外婆。
********
第二天提审我的时候,我直接说我是无辜的,让他们放我出去。
杨警官(就是那个审讯员)让我老实交待问题,不要编些花花肠子,以为能够蒙混过关。
我说放我出去,你们找不到凶手,我来帮你们找,反正我也要去找我小叔那个叫做李德财的同事,我欠他一份情在。你们要是觉得我讲的是假话,我可以证明给你们看我没说谎。杨警官拍着桌子冲我嚷,让我看清楚自己的身份,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话,还要他们做什么?
我抿着嘴,冷冷地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,我问他,你知道龙老兰不?我是他外孙。
杨警官哈哈大笑,问龙老兰是谁?公安局局长?还是县委常委?
我说都不是,是一个在苗寨里面待了一辈子的老太婆。
他继续笑,而我则看着他,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开始慢慢变冷,看得他眼里面出现了一丝疑虑。这时候审讯室的门开了,那个马警官进来了,跟杨警官坐在一起。他抽了一根烟,死死地盯着我,说:“你真的知道谁是碎尸案的凶手?”
我说我不知道,我只能证明我去青山界的目的绝对没有骗人,如果你们要证明,我就证明给你们看。马警官又问:“你真的是龙婆婆的外孙?”我说是,杨警官插话问:“龙婆婆是谁?”这个马警官有快五十岁了,而这个杨警官则刚出学校没几年,马警官就跟他讲,杨警官不信,说:“切,不就是一个神婆么?有什么好神经兮兮的?”
而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念我外婆书里面的下蛊咒语了。
目标就是这个长得又高又帅的杨警官。


6.
笔停此处,有人会疑问:你什么都不懂,怎么突然就会下蛊的咒语了呢?
这里说一点,养蛊其实很好养,下蛊难下。我之所以懂养蛊的咒语,是因为我在法门里看到过,最简单的音译,因为我记忆里突然变得清晰很多,就会了。而且,在所有的下蛊里面,当面下蛊是最简单的那种,相当于学车时考倒桩的级别。当然,最主要的一点,是因为我肚子里面有百蛊之王金蚕蛊,它变成了我的本命蛊。
什么是本命蛊?连接于肉,生生相息。
反正我念完蛊咒之后,集中精力去看杨警官的脸。没过两分钟,他就捂着肚子,面部肌肉一阵抽搐,铁青脸,梗着脖子,大滴大滴的汗水就从耳朵后面流下来。马警官问他怎么了?他就说可能是昨天吃的那个快餐有问题,肚子疼,钻心地疼,想去上厕所。
我冷笑着跟他说,快别去了,拉出一泡全是虫子的翔来,自己吓自己。
两个警官和旁边那个长得很路人脸的女记录员都看着我,马警官问道:“是你搞得鬼?”我鼻子有些痒,打了个喷嚏,先是默念了两句“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”真言,然后冷笑着:“我平白无故在局子里待了一天,饿得头痛,总是要有人来负点责任。”
“少装神弄鬼啦!”
杨警官一拍桌子,怒瞪我一眼,捂着肚子出去。我不说话,低着头打瞌睡。里面的气氛僵得冻死人。过了一会儿,杨警官一脸惨白的推开门,他几乎是拖着脚步来到门口,眼睛红通通地,冲我嚷,声音都还有些哭腔:“你个狗曰的,你到底对我作了些什么?”
马警官赶紧去扶他:“小杨,小杨,你到底怎么了?”
杨警官有气无力地拽着马警官的袖子,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:“我去厕所,结果拉出一堆全部都是白色虫子的翔来,活生生的,还在翻滚呢……”他还待说下去,马警官拦住了他,转过头来看向了我,定了三秒钟,然后给我鞠躬道歉:“陆先生,对不起,是我们办案作风不好,对不起,我代表所有人向你赔罪了,请你不要为难小杨了。”
在我们家里面说先生,一般都是对算命的江湖人说得,这个称号让我没绷了一会的脸,就想笑。想着毕竟是家里面的人,抬头不见低头见,得罪太惨了也不好,于是说:“我要打个电话给家里面报平安……”
********
我马上就被放出来了,马警官说要在县里面最大的饭店里,给我摆一桌赔罪。我说先不忙,看着愤愤不平的杨警官,问他:“服不?”他大概是被那泡全是虫子的翔吓惨了,心里面虽然有怨恨,但是也只有低着头说:“我服了。”
我说好,你先去换一条裤子。
他脸一下子就红了,马警官脸上抽搐了一下,待杨警官出去之后,手使劲地往门上擦。我并没有再说杨警官拉翔不擦屁股的事情,而是吩咐马警官说:“你去,或者找人去菜市场或者最近的农家,买一个刚下的土鸡蛋,要最新鲜的。然后还要红线和黄纸符,这些到灵祭香烛店里面都有得卖,要快,越快越好。”
他说好,立刻吩咐下面的人去办,而我则被领到了一个办公室里面坐着,马警官陪着我聊天。我们聊了一下碎尸案的事情,没多久杨警官就拿着红线和黄纸符进来了。我就跟他们说,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。他们说知道,说两起碎尸案手法一样,但是我第一次已经有不在场证据,所以嫌疑虽有,但不大,只是上面催得紧,他们想在我这里试一试,找突破口。
我心里暗骂这些人,不过既然已经和解,也就不说什么了。
等一个眉清目秀的制服妹子拿了一个土黄色的鸡蛋进来的时候,我拿起来放进了他们接的开水杯里放着,然后拿红线分别捆住杨警官的手腕和脚踝,然后用力拍打。两分钟之后,我叫他脱下上衣,我将泡好的鸡蛋先滚他的肚子,慢慢地滚,从胸滚到肋骨处,一直滚到盆腔处。
大概有过了两分钟,我把黄纸符烧了,解开红绳。
马警官问好了么?我虽然并没有经验,只是照着书上做,但是此时此刻也只有硬着头皮说可以啦。杨警官被一阵敲打,脸憋得通红,说又要上厕所,我说这是好事,余毒都要排出来,这一次是没有虫的。他将信将疑地跑了出去。
马警官继续跟我谈碎尸案,我说李德财找到没有?我怀疑碎尸案根本就不是人做的,而是矮骡子做的。他说何出此言,我帮他分析了一会儿。见我貌似专家的样子,马警官想起来一个离奇的案子,给我看卷宗,说让我帮忙分析分析。
我也不拒绝,拿过来看:死的是一个小女孩,才六岁半大,是县城里一个有钱老板的小女儿,是离奇死亡,无病无灾,突然连病数日,就双眼翻白、口吐黑血而死。那个老板十分伤心地把那个小孩给葬了,但是老板的老婆觉得事情有蹊跷,于是报警求助。偏僻小县,一般都流行土葬,也没几天,所以老板很反对,结果后来实在拗不过老婆,就同意验尸。没成想到一去,发现尸体给人盗了。
我说双眼翻白、口吐黑血而死,有点像是被下了药蛊,也有可能是生疾病。
当时如果能够验尸最好,现在尸体都被偷了,扯这些有什么用?
都是半年前的事情咯。
这个时候杨警官进来了,他来到我面前像日本人一样大幅度鞠躬,说:“对不起,陆左先生,我有眼不识泰山,得罪高人,幸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放我一马,我杨宇一定铭记在心。”我看他说得蛮诚恳的,就摆摆手说不用了,我也是为了脱身才给你下蛊的,你别忌恨我就行了。杨警官连忙说不敢,神情虔诚。
我怕他嘴上这么说,心头还忌恨,就说:“你也别太想多了,我这次虽然让你吃了点苦头,但是也帮你把脖子神经痛的毛病治好了,也算是两不相欠了。”他经我提醒,一摸脖子,发现脖子果然没有再一抽一抽了,高兴得跳了起来。
这里说到,其实蛊最初的目的并不是拿来害人,而是用来治病救人的,也叫巫医,在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中便有记载,这里面的原理我就不说了。只是后来人们发现用来害人比用来治病要好用多了,滥用,这才传出的坏名声。
杨警官说要请我喝酒,县城里面最好的饭店摆一桌。
我没有推辞,长期在外漂泊的我知道一个道理:多个朋友多条路,多个敌人多堵墙。
这时候那个眉清目秀、胸脯胀鼓鼓的年轻女警察进来了,指着桌子上的东西,问这些要不要撤了。我说好,她就找个塑料袋装着要拿出去丢,马警官开玩笑说这个鸡蛋又没破,给小杨当早餐好了,买的时候花了大价钱呢。我摇头说不行,几个人都奇怪为什么,我说打开看看就知道,马警官把鸡蛋磕开,蛋清已经凝固了,剥到蛋黄的位置,上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白色黑色的细小虫子,还在蠕动翻滚。
几个人吓得脸色发白,那个女警察更是吓得惊叫。
我其实也吓得够呛,但还是要装作高人的样子,说:“这个要拿去炉灶里面烧,不要随便乱丢,免得蔓延流传出去。”
他们都说好,然后用敬畏的眼神看着我。
那个时候我心里面超满足。要知道,我虽然在07年的时候混得还算好,但是每次工商税检这一家子穿制服的人一来店子里,我立刻就要点头哈腰,巴结得跟二孙子似的,就怕他们给我找点麻烦。所以,我虽然手头有点闲钱,但是被人如此的对待却是头一回,心里面那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,像晒太阳一样暖和。
公共安全专家又怎么样?还不是照样被我耍的团团转?
那个时候,我突然就对外婆留给我的东西感了兴趣,这些神秘的玩艺让我觉得,有了它,我就不用卑微得跟一个吊丝民众一样,小心翼翼地生活了,我可以昂着头、挺着胸,在这个世界上过着有尊严的日子,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,刮目相看。这样一想,当时内心就极度膨胀。
晚上我们在衫江大酒店吃的饭,包厢里面,琳琅满目地摆了十五六个菜,都是硬菜,酒也是好酒,五粮液,作陪的却只有马警官、杨警官和那个在局子里面看到的女警官三个人,这阔气的场面让我这个小气巴拉的小老板(还是个体户?)有些瞠目结舌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席间正酣之时,杨宇,熟了就不用叫警官了,拉着我的手叫兄弟,他说他生下来这一辈子,还真的没有服过谁,他爸是州领导,老妈是林木公司的老总,含着金汤匙长大的,对谁都骄傲,但是今天他就真服我了,窝心巴适的服!以后有什么事情,一句话的事,谁说不能办,谁是王八蛋。
我说今天是情非得已,但是,也算是不打不相识,以后有什么事情,都相互照应。
马海波是个老油条,话里话间老是要套我话,问我到底怎么弄的这些东西。我自己都一知半解,半瓶子水晃荡,一瓶子水不满,哪里能够跟他解释这个,只有故弄玄虚,云山雾罩地胡吹乱侃,跟他说是家学渊源,不足外人道。
杨宇拉着我的袖子羡慕得直哭:有一个州领导的老爸,还不如有一个有真本事的外婆呢。
我平时是个吃货,东官那边的美食基本都吃了个遍,馋嘴得很,有时候跑一个多小时就为了吃一顿好的饭菜,而且吃得特别难看,也猛。这毛病是早年间落魄的时候养成的,那时候肚子饿,又没钱,除了猛喝水,就是勒紧裤腰带。现在美女在旁边,我倒是也收敛吃相,显得很斯文。不过那个叫做黄菲的妹子并没有放过我,不断地朝我灌酒。
我这人也好个面子,不想叫人说不爽利,别人敬我我就喝。
结果没一会儿,一斤白酒下了肚子,人就开始有些飘了起来,迷迷糊糊答应了什么,却又实在想不起来,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,却越发的脚步飘忽,看着这个叫做黄菲的美女笑颜如花的在我近前,久久没有悸动的心,这个时候却突然地跳个不停,只想着拉着美人儿的小手搂到怀里恣意怜惜。
“陆左,帮帮我们嘛……帮帮我们嘛,要不然我就要被领导批评了!”这声音娇滴滴,从一个警花的嘴里说出来,让我男子气概大涨,心中豪气顿生……妥妥地!
转载自:知乎用户-兔米看看
文章链接:偶然继承了外婆所授金蚕蛊术之后,他开始了一段惊心动魄的离奇故事~
作者:南无袈裟理科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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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12 00:59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西北的很多地方,到现在还流行土葬。死去的人下葬之前,棺木都要在家里停留一段时间,一来子女在这段时间操办丧事准备纸货尽孝,二来等候远近各地的亲戚朋友赶来一起送丧,三来要给阴阳先生时间勘察风水选好墓地,四来,旧时人们医学常识浅薄,人假死了再复活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,也要防着这事儿。
在尸体停留在家的这一段时间里,主家就需要有人夜以继的守丧。就是守着棺材,看着棺材上的油灯,一刻也不能离开人,一刻也不能让灯火熄灭。特别是在冬天,尸体停留在主家的时间较长,守丧的时间也就很长。长夜漫漫,守丧人无事可做,一般就是赌博。
所以直到现在,在西北很多农村,有丧场的地方就有赌场,甚至有专门的赌徒追着丧场走,哪个村子死了人,有丧事,晚上就去那个村子聚赌。办丧事的主家需要人守丧,不光要管吃管喝,还要管烟管酒,好好伺候这些赌徒。这也是一种久远的风俗。
你比如说,平时有男人被老婆管得非常紧,身上没几个钱。但是村里如果有人办丧事,男人晚上要去帮忙守丧,女人一般都会给几个钱,让男人在赌场里凑个热闹,免得被众人浅看。一些家风严谨的读书人家里死了人,也免不得要破例,任由众人在其家里开办赌场,日夜赌博。一般来说,这样的赌场输赢会有度,但是也有时候会有人输大,赔上家产。
这一年腊月,玉门村死了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。这个女人因为怀疑丈夫有外遇,与丈夫争吵后愤而喝下老鼠药死了。算是凶死。虽然是凶死,但是有儿有女,规矩一样不能少,主家人还得小心翼翼防着娘家报复,所以守灵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。
这天晚上,守丧的人照样在主家灵堂里面摆开各种赌局,一边守着棺材,一边大呼小叫,赌的不亦说乎。这些赌徒当中,有一个赌徒叫做懒娃。懒娃三十多岁了,却还打着光棍,他游手好闲,好吃懒做,最热衷于赌博。家里老人为他操碎了心,他却不知道悔改。总是到处追着红白喜事,特别是丧事,一来可以混个饱肚子,二来可以参赌碰碰运气。有时候还能顺手牵羊发点小财
话说懒娃当天晚上加入赌局,不一会儿那几个小钱就输光了,找众人借钱,没有谁肯借给他。看着别人赌的好不痛快,他心里如同猫爪抓一样难受。思前想后,他动起了歪心思。
三更时候,赌徒们赌的兴致正高。懒娃悄悄溜出了灵堂,去主人家的鸡窝里面抓了一只公鸡。他找了一截细麻绳子,捆住了鸡的嘴巴,又把鸡装进了一个主人家装蔬菜的麻袋里面,悄悄溜进了灵堂。
灵堂里面的赌徒都聚精会神的赌钱,没有人留意懒娃的举动。懒娃趁机把装了鸡的袋子塞到了棺材底下。懒娃做了这事后,一边假装帮别人看牌,一边有意无意打翻了赌桌上的大蜡烛。蜡烛一熄灭,灵堂里面只有棺材上得油灯发着昏黄的灯光,照着众人模模糊糊的影子。
赌徒们正要抱怨,突然就听到棺材里面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响声。就像有人拼命用指甲抠棺材盖子一样。除了懒娃知道底细毫不紧张,其他人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。这细细碎碎的声音越来越大,好像尸体马上就要抠破棺材出来了一样。
众赌徒汗毛倒立,毛骨悚然,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,凶死的婆娘诈尸了,快跑啊!众人这才回过神来,钱都顾不上收拾,都奔向灵堂的门,蜂拥而出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懒娃也跟着跑了出来,但是他没有走远,悄悄藏在了院子的一个阴影角落。等到众人都走了,院子里面安静了下来,他才洋洋得意的去灵堂拿众赌徒丢下的钱。
懒娃走进灵堂,顺手就取下了棺材上面的长明灯,照着赌桌收钱。他一边收钱,一边忍不住嘿嘿傻笑。就在懒娃收钱收的正起劲的时候,背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嘭一样巨响。懒娃回头一看,手里的油灯迷住了眼睛,啥也看不见。
他只当是自己塞在棺材底下的公鸡在挣扎,不以为然,接着翻起桌子上面桌布的角角落落,搜寻赌徒们留下的钱财。忽然,懒娃觉得自己耳朵旁边冷风嗖嗖直冒。他下意识一回头,只见一个黑影正站在自己背后,他以为走掉的赌徒回来收钱了,边对着黑影说,兄弟,咱们一人一半,都不要言传,边拿着油灯照了这黑影一下。
这一照之下,懒娃魂飞魄散。只看见那死去的女人不知道何时离开了棺材,笔挺的站在自己的面前。这女人披头散发,浮肿的大脸庞一片铁青,阴森森的双眼正盯着自己。懒娃喊了一声娘,就再也喊不出来了。那女尸的双手牢牢的掐住了懒娃的脖子,张嘴对着懒娃的脸一阵狂啃。
这时候,主家察觉灵堂有异样,出去请了主持丧事的阴阳先生起来,又喊了村里众人,大家拿着长矛铁锹,打着火把走进灵堂,只看见面目全非的懒娃,已经横死在地上。而女尸早已经不知去向,只有一只公鸡在放棺材的高凳子下面的破麻袋里伸出了头,不停地挣扎却叫不出声来。
村里一下子炸了锅。家家户户闭门关窗,一股谁也说不清楚从何而来的恐惧席卷了众人。所有的青壮年都成群结伙,拿着工具在阴阳先生的带领下寻找女尸。这一夜,玉门村的人好不容易才熬到天亮。
天亮后,雄鸡啼叫,太阳当空。人们这才敢小心翼翼的走出家门,站在村子巷道里面议论纷纷。阴阳先生则带着村里人在离村子有十里路的梨树洼找到了女尸。女尸满嘴是血,双目圆睁,浑身僵硬地躺在梨树洼的一片草丛中。
阴阳先生用桃木楔子钉死女尸的四肢,用村里唱戏用神房马车把女尸拉到了村后大山的阳坡上,离村子远远的。然后架起柴火,一把大火烧了这具犯凶的女尸。玉门村的人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难以忍受的臭味。
自此,玉门村方圆百里的守丧人变得非常谨慎,特别是凶死的人,阴阳先生一般都要镇守在主家。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,这样的事情也越来越少,多年再不曾听说了。
可叹的是懒娃,耍小聪明算计别人,岂料却终究算计了自己,可怜可怜,这人世间的事情,真是说不清楚!民间飞人,狐狸点灯,山地巨龙,皮子扮人等民间故事请关注微信公众号:叶木喊山;灵异事件,奇案大案,外星异形,修仙得道的文字图片请关注公众号:诡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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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12 01:00:02 | 显示全部楼层
在中国某些地方,传说有这样一种民间习俗:对于年满七十的老人,家人会把他们送到山中的窑洞中,每日给一碗饭,顺便在洞口砌上一块砖。等到砖块把窑洞给封死了,家人也就起到了应尽的义务,让老人在密不透风的洞穴中自生自灭。
这样的窑洞,被称为寄死窑。
01
我哥许博消失之前,说是要去调查一起活人献祭事件。
作为一名特稿记者,他这两年来毫无音讯,怎么都联系不上。爸妈去世后,哥哥和爷爷就是我仅剩的亲人了,我非常担心他。
最近,我雇的私家侦探给我发来了一支视频,说是有我哥的线索。
我深吸一口气,点开了视频。
画面很黑,首先是呼吸声。接着,我看到了我哥许博的脸。是他!真的是他!他显然是在奔跑,而周围几乎没有光,唯一的光源来自手机屏幕。
我反复看了几遍,才确认他应该是在一个山洞里。
视频里除了哥哥的脚步声外,还有其他人的,但是更快,更有力度。镜头一直对着我哥的脸,他青筋暴起,眼神乌黑,已经快不像我认识的他了。
他找了个掩体蹲下来,用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。
整个空间都变得寂静无声。
我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。
突然间的一声尖叫,破坏了这死寂,视频再一次地陷入黑暗,一阵杂音之后,我听到了哥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。
视频就结束了。
我大口喘气,眼泪不知不觉滴在手背上,我抹了抹眼角,可止不住。
我问侦探,这是哪里。
他发来两个字——米镇。
两年了,我终于再次见到许博了。


02
侦探给我安排了一个假身份,混入到一支队伍中,因为他们即将动身前往米镇。
第二天,我来到一座大厦,推开门,十几道目光射过来。
一个瘦长的男人嘻嘻一笑:「你看,摄像这不是来了么。」
我大学学的是影像专业,确实会拍摄和剪辑,没过脑子,就说了是。
我:「要不要测试一下?」
男人:「老王介绍来的,我放心。」
我花了一周的时间,和这些人混熟。这是一个拍摄美食纪录片的摄制组。急匆匆的那个就是组长,这类纪录片这几年挺火的,第一季播出后,领导特别希望赶紧播第二季,外聘摄影师的现象也很常见。
组长:「组里批了点钱,没什么事的都跟着去啊。第二季《食米之乡》算是下个季度的重点项目。」
大家怨声载道。
组长:「都说了是重点项目,没听懂啊,如果保持评分 8 分以上,就能给大家申请项目奖金。」
实习生田萌萌:「可老大,南北方的地级市我们都拍了啊。」
组长:「中国那么大,总有没被人拍到的地方啊。我们这次不去大城市,去更深入的村县。」
实习生田萌萌:「那是在?」
组长:「米镇。」
我心咯噔了一下。
一周后,我随摄制组来到米镇,拍摄当地的一种米饼。
然而实际情况是组长经常不在,导演甚至有时候要来询问我的意见,我心思不在上面,只能勉强应对。
某天夜里,组长冒着厚雪钻进招待所,两眼透着光。
我:「你哪儿去了?」
组长:「许昕,我就到山里逛了逛,今天总算看到了四药了。」
他冻得嘴都不利索了。
我:「啥?」
组长:「寄,死,窑。」
我头皮一麻,顺势问他。
组长摆摆手:「这村子二十年前就有这个传统了。现在还有,非常有记录的价值。」
我装作不知道,说这村子哪里像观念落后的样子啊,家家户户都砌了小高楼,连液晶电视都有。还想继续说几句,可话到嘴边却噎住了。
对啊,为什么这个村子的老年人几乎看不到,都是一些青壮年和小孩。连五十岁以上的都很少见。
一想到这儿,尾椎骨开始渗出凉意。
第二日,我们照例拍摄米饼的制作过程,被拍摄者是当地米饼的传人,一脸精干的样子,说的话也是非常得体。他家中有两个女儿考上了县里的初中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实干家的样子。
当我问起,既然传承的是您父亲的手艺,那能不能让老人家在节目上说上两句。
被拍摄者咯噔了一下:「我爹生病,过世的早。」
拍摄间隙,剧组在他们家吃饭,两个女儿在看电视。我坐过去,问你爷爷呢?
妹妹说,爷爷去年出去了就没再回来。
我问道:「没有生病么?」
姐姐瞪了妹妹一眼,妹妹也就没有再说什么。
趁所有人都不在的间隙,我拿出手机上哥哥的照片,问妹妹有没有见过这个男人。
小姑娘思考了许久,说好像见过。
我很激动,想继续问时,她姐姐来了,说做好饭了,赶紧下去吃。
晚上,我在翻看米镇的历史,组长把我从床上叫起来。
我:「老大,不看看几点了。」
昏暗中,他的眼神透着股兴奋劲。
组长:「有一户村民带着他们家老头儿出门了,跟上。」
我跟着组长出门,发现实习生田萌萌也已经在外面了,她一脸的不高兴。
田萌萌:「老大,好冷啊,我能不能不......」
组长:「嘘,安静。」
我:「好冷啊。」
我扛着摄像机,精神却出奇的好。等待了一分钟后,几个青壮年出了村子,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老人。
组长:「嘘!他们来了!拍下来!拍!」
青年们低声说着什么,我没法收音。七八分钟后,他们好像达成了一致,开始朝前走去。
地面上到处是小石块,进入山脚之后,那队人点了一支火把。画面上这才清晰了一些,是一个老人,四个青壮年,其中就有白天的拍摄对象。都是这个村子的。
老人走得比较慢,由青壮年扶着。没发现后面跟着三个人。
离原来的村子越来越远了,周围都是高耸的黑木树,坚毅深邃,山的一侧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层式的切面。
组长:「来了来了,窑洞就在这里!」
那四个青年扶着老人,其中一个从篮子里拿出了一壶酒,一些菜,依次摆在石头上。老人蹲下来,扒着饭吃。
一个人把床铺和被褥放进了窑洞里,那口子非常小,需要弯着腰才能进去。
火把进去后,窑洞就亮了。
我这才看清,原来这面山壁上有无数个窑洞,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。
组长:「许昕,赶紧拍下来呀!」
我感觉到田萌萌在发抖。
组长:「镜头,你别管她,管镜头。」
「拍着呢!」
第二天一醒,我就去看昨晚拍下的素材。黑乎乎的山路,摇曳的火把,诡异瘦弱的老人。
「你现在相信了?」
「组长,你一开始就知道么?」
「我也是两年前收到的爆料。」
「是谁和你说的?!」
「你激动啥,我也不知道,就是微博私信,开始我也不信,但对方附上了很多视频和文字资料......」
两年前?是哥哥私信组长的?但哥哥本身就是记者啊,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......
真是疑点重重。
我:「如果是真的话,那我们要救人啊。」
组长:「你傻啦,这是别人的地盘,杀了你都不知道!」他点了一支烟,递给我:「小许,这个是别人的家事,我们管不了。而且也是当地传统,老人是自愿的,不是被迫的。」
我假装点点头:「今天还去拍么?」
组长:「那要看张谋会不会带他们去,只有他认识路。」
我:「张谋?」
组长:「就是你白天拍摄的对象。」
我:「那个米饼的传人?」
组长:「是啊,你啊,上点心吧。」
当天晚上,我,组长和田萌萌照例等在老地方,却没有看到张谋来。
田萌萌神情紧张地问我,为什么要叫她来。
我想可能是因为,只有田萌萌和我不是导演那一派系的人。
组长等了会,有点不耐烦了:「可能是他们先走了。靠。」
他先一步往山的方向走。我们当然跟上去了,但走了很长的路,都没有找对方向。
一直到下半夜,山林间才隐隐出现了火光。
张谋带着四个青年过来了,可能是老人的子女。他们来到了窑洞门口,先是加上了一块砖,然后把带的饭碗放在窑洞的门口。
几个人走后,黑暗中伸出一只枯槁的手,把饭碗抓了进去。
田萌萌最先神经绷不住了,吓得往来时的路跑,我和组长去追。天太黑,很快,我们便瞧不见她了。
隔天,我和组长都不在状态,拍摄米饼的过程也是磕磕绊绊。组长对外宣称田萌萌身体不舒服,在休息。
只有我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或许是停留的时间过长,张谋对我们的态度有些不耐烦了,就连导演和工作人员都逐渐倦怠,大家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回去。
组长:「这样下去不行,人不能丢,一个都不行。」
我:「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吧,我们一起找。」
组长:「不行,那就暴露了,不能拍了!」
我急了:「都这个时候了,到底是人重要还是拍摄重要!」
组长红着眼睛说道:「许昕你记住,对一个优秀的记录者来说,永远是拍摄的主体更重要。」
我楞了一下,类似的话,我哥也说过。
组长:「今天晚上,我们两个一起找。」
当晚,我俩直接上山。
我俩很快到了窑洞处,好像是被它吸引过来的。
我身体自然而然地走近窑洞口。
组长踹了我一脚:「我们是来找田萌萌的,别多事!」
不知道为什么,在那一瞬间,我想起了独居的爷爷,想到如果他在这个窑洞里......眼泪莫名其妙就出来了。我不顾他的叫骂,跑到了窑洞处,用手把砖块扒下来。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,有点腥臭。
组长:「许昕,被他们知道了,我们都有麻烦的!」
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扒砖块,因为一些砖是新砌的,还没干,所以很快就下来了,有一些已经风干了,只能用脚去踹。
我:「凭什么人老了就要到里面去,这不是传统,这是杀人!」
本以为组长会阻止我,他迟疑一下后,跟着我一起扒砖。可是,我们却忽略了周围逐渐燃起的火光。
米镇的村民将我们围住,随后,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。我看着火光下一张张冷漠的脸,双腿发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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