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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骥才:民间奇人涌,我笔何以禁?|聚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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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骥才:俗世奇人续作

俗世奇人续作六题

《中华文学选刊》2020年3期

选自《俗世奇人全本》

《中华文学选刊》2020年3期“聚焦”栏目


No.1


冯骥才 俗世奇人续作六题


选自《俗世奇人全本》


No.2


冯骥才、傅小平(访谈)


我终于把它写出来了,为了自己城市的记忆和尊严


选自2019年3月7日《文学报》、《上海文学》2020年第1期


No.3


胡传吉 冯骥才的民间“史记”


选自《当代作家评论》2020年第1期


小说《俗世奇人》已经写了两本,缘何又写?因为这两本书为吾乡之奇人搭了一个台。再有奇人冒出,自然一个个蹦上来,都想在台上演一演自己得意的故事。这些人物个个标新立异,又执意太强,叫我不好谢绝。只好上来一个写一个,不觉间又是十八篇,于是有了这本《俗世奇人全本》。


展开全文
天津这地方自有特别之处,寻常百姓,茶余饭后,津津乐道者,往往就是乡土异士和市井奇人。他们不崇尚精英,偏爱活在身边的那些非凡的凡人。这些人物的身上也就融入此地百姓集体的好恶,地域性格因之深藏其中。地域性格乃最深刻的地域文化,我对将它挖掘和呈现出来十分着迷。这是我续写本书的另一个缘故。

一准会有人问我,还会再写下去吗?写作人都是性情中人,最靠不住的是写作人的计划。写作人最好的状态是信马由缰。马,自己的性情与不期而至的灵感;缰,笔也。

——冯骥才

《俗世奇人全本》

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12月版

篇首歌

一本又一本,

一群复一群;

民间奇人涌,

我笔何以禁?

张王李赵刘,

众生非蚁民,

定睛从中看,

人人一尊神。

告县官

城南葛沽菜市东住着一个半废的人,人称何老三,模样丑怪到头了。大脑袋,梆子头,猩猩一般塌鼻子,老鼠似的小眼珠,下边一张蛤蟆嘴。根本瞧不出年纪,是四十还是五十?脑袋下边却长一个小孩身子。小手小脚,短身短腿,站在桌子后边,谁也看不到他。这小身子支不住那个大脑袋,走起来便一摇三晃。说话的声音没法听,老娘儿们腔儿。瞧瞧,老天爷怎么叫他长成这副模样。

人说武大郎长得就这样。可是人家武大郎有个花容月貌的潘金莲,何老三四十大几还讨不到老婆。人家武大郎能靠做炊饼养家,何老三却只能到街上找点零碎活儿干,糊糊口。镇上的人把零活儿给他,并非他能干,而是瞧他可怜。他早没了爹娘,一个人活着,至于他为嘛叫“老三”,老三上边还应该有老大老二,可是谁也没见过。反正爹妈活着时候,爹妈养他;爹妈走了,没人管他。

不过,何老三人性不错,菜市东那一带的人也善待他,他挺领情。他住在一间破屋里,没活儿干的时候,常会拿扫帚扫扫街,照看一下街头玩耍的孩子,或帮助邻家把跑出门来的鸡轰回家去。何老三虽丑,日子一久,人们看惯了,再加上他人好,这一带人便会把一些剩下来的吃的,旧了的穿的,拿给他。每在这时候,人们都是把东西放下就走,不敢看他感激的笑。那咧嘴一笑,好似装鬼吓人。

一天,几个邻人晚饭过后,在街头老柳树下边说闲话。何老三站在一边听。

人们说来说去,就说到一件叫人挠头的事:

葛沽镇的人多,住家的房子全挤在一起,难免磕磕碰碰,人们各有性情,日久总有摩擦。这些摩擦,既非仇,也非恨,却疙疙瘩瘩,别别扭扭。怎么办?

有人说,这种事非偷非抢,也不是谁专横跋扈,欺凌乡里,不好告官。有人说,要是真有一种官,专门调解百姓这种事就好了。可是当官的自己的麻烦都摆不平,谁管他们的事?有人半开玩笑半出主意说,就在每年春天的娘娘会上设一道会,立一假官,谁家有别扭事,谁家对谁家憋着气,就找这假官告状,由这个假官出面,把事解了。可是这假官怎么来了结事呢?大伙七口八舌,妙计不绝。开始说的是笑话,笑话愈说愈真。依这些法子,还真能把平日老百姓之间种种怨结,全都顺顺当当解开。但只有一件事没办法——谁当这个假县官?



《俗世奇人全本》插图《告县官》,冯骥才绘

说到谁当官,大伙就推来推去,没人肯干了。有的说自己不会当官,有的怕人笑话,有的不敢当官,有的怕招人骂。这么一来,反倒愈说愈没办法。大好的事情卡了壳。这当儿,站在一边听闲话的何老三忽然开口说:“我来当。”

大伙循声望去,一瞧一怔,随后一阵大笑:这丑东西也想当官?

可是这时前街的万老爷子一席话,叫大家服了。他说:“本来咱这法子就是正事歪办,歪打正着,愈不正经,愈不当真,反倒愈能成事。我看何老三当这官最合适!”

这话不单在理,还点破了其中的奥妙。大伙就当作一件正事合计起来。一边把刚才七嘴八舌的话顺了下来,各种妙计也定了下来;一边凑衣料,请这一带针线活最棒的洪裁缝,给何老三量体裁衣,制作官服。何老三身材五短,节省材料,他一身衣服,还用不到别人半身的材料。这官服并不是真官服,是一种戏装,怎么好玩怎么做。亮缎黑袍,当胸是五彩补子,补子上挖镶一个彩色的王八;粉底靴子乌纱帽,帽子两边用螺旋铜丝挑起的帽翅上边,各画一个老钱,一动一颤悠。何老三往身上一穿,笑翻了天,有人笑得在地上打滚,有人还尿了裤子。

打这天开始,菜市东这帮人就以何老三为主角,开始编排演练这道会来。天天后晌,只要人凑齐了,就把何老三叫来,折腾得兴致勃勃。自打大明永乐年间,葛沽许多地方都有一道拿手的花会,唯独菜市东没有,故而都说菜市东没能人,这回菜市东要露一手,赚回面子,光照葛沽。

转年三月二十三,何老三上了娘娘会。这道会的会名叫作“告县官”。上街出会时,给安排在清平竹马会和长乐高跷会的中间。各道会全要边走边演,从头演到尾,唯独何老三的“告县官”只露一面。当各会又跳又唱一路下来,到了中街的街口,前边的清平竹马会接着往前走,长乐高跷会停下来,中间空出一块空地。跟着锣鼓一响,一个瘦巴巴、秃脑袋、身穿蓝袍的会头走上来,先叫一声“菜市东老会告县官”,跟着扯着脖子喊道:“有冤的叫冤,有屈的叫屈,县老爷来了!”

人们一听,奇了。历年从来没有这么一道会,怎么叫“老会”,又叫“告县官”,哪来的县官,谁?

在拥满街口人群的目光里,照见一个奇头怪脸、只有半人高的家伙,摇头晃脑走了出来!这矬,这怪,这丑,这荒唐;是官又不是官,官装是戏装,是谁?跟着有人眼尖,认出是何老三!于是大叫一声“何老三”,立即轰天大笑。其实认出何老三并不难,他除去身上的戏装,只在眉心抹一块戏里丑角脸上白色的豆腐块,完全用不着再化妆,原模原样就足够了!他扮的这是哪出戏哪个官?

更叫人们惊奇的是何老三这个怪家伙,居然还会演戏,是谁传艺给他,还是戏神附体?瞧他一步三晃,头摇,腰摆,胯扭,左一蹦右一跳。两手端着腰圈,上下舞动,脑袋上的老钱帽翅一颠一颠,仿佛随着锣声鼓点。瞧他一举手一投足,一招一式,全都有姿有态。这就把站了满街的人全看傻眼了。



《醒俗画报》图画《愿效刘伶》

下边便是何老三用他那老娘儿们腔儿,一字一句,好似戏里的道白,说道:

“今儿,本官来到葛沽,专为百姓消解夙怨,摆平不平之事。谁心里不痛快,叫谁惹得不痛快,快快前来告诉本官,本官立马就办。”

这话音刚落,就有一人跑上来,给何老三跪下,说他邻居屠夫马大刀的儿子霸道,那天强亲了他闺女一口。他去找马大刀告状,马大刀非但不揍他儿子,反说:“我儿子才十二岁,你闺女九岁,亲一口算嘛?”他不敢惹马大刀,但这事像一口气,憋在他心里一年多,一直咽不下去。

何老三立即传令叫人把马大刀带上来,讯明属实,便说:“孩子虽小,不管就是纵容,大了不就去欺侮民女?”然后提高嗓门说,“养不教,父之过。押下去,关起来,罚他半天不准出屋!”

马大刀还想争辩,何老三扭过头不理他。马大刀身子有劲,四个上来押他的汉子更有劲,一动手把他押走。

人居然就这么押走了,据说还真的关进镇里一间小屋,关了足足半天,谁也没见马大刀露面,马大刀还不闹翻了天。何老三真的这么厉害?难道何老三这县官,不是假的是真的?

可是谁知道,人家马大刀关在屋里,比在外边还舒服,还好玩,还快活。屋里有鱼有虾有肉有酒,那几个带他来的人,都是这道“告县官”会里的人,进了屋就给马大刀点烟斟茶,好话哄他,陪他打牌,让他赢钱。只是想尽法子不叫他出去,他也不会出去,有吃有喝有玩,多美多乐。完事马大刀到处说:“要关老子半个月,老子准长十斤肉。”

马大刀高兴这种假被关,那个告状人却高兴告赢了状。从此怨结全消,相安无事。

人们看出这道会的厉害,开着玩笑,热热闹闹,真真假假,就把结在人间的疙瘩解开,官府也没这种本事。从此,菜市东叫人高看一眼,“告县官”名扬葛沽。年年三月二十三娘娘会,“告县官”都必有彩。

更出彩的是何老三。虽然“告县官”每年只露一面,告状的人不同,告状的事不同,他全能化解了结,说话不偏不倚,合情合理。在葛沽人眼里何老三不单是一位好官,为民做主,疏解小百姓的种种不和,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丑角,叫人生爱。他丑,却丑中见美。

可是后来,事情意外生了变化。一位外来到任天津的县官,久闻葛沽娘娘盛会来观看,当看到“告县官”这道会,脸色沉下来说道:“我是县官,告县官是告我吗?”

镇里的官员忙说:“不是告您,是向您告状,求大人为民做主!”

这一解释等于说这新来的县官无知。县大人更不高兴,歪个词儿说:“一县之长能这么丑怪吗?补子上还画个王八!”

说完抬起屁股,出门上轿,起驾回城。

就这么几句话,从此葛沽的娘娘会上,再见不到这道“告县官”,连何老三的影儿也瞧不见了。

崔家炮

要说烟花火炮,上栗、萍乡、浏阳、醴陵造的都好。天津卫是南来北往的码头,这些地方的花炮全都见过,但是天津人不玩外地的花炮,只玩自己造的。天津造的烟花,叫你看花眼;天津人造的炮仗,赛过洋人的炸弹。造炮是凶烈的事,不能在人多聚众的老城内,只能在荒郊野外的村子里造。其中造炮最好的村子,人人都知道是静海县沿儿庄镇的崔家庄。

崔家庄全姓崔,是个老村子,可是人很少,一半人造炮时炸死了。活下来的人全是虎性豹胆,拿死当玩,个个草莽英雄。这是因为炮仗厉害,造炮的人就得比炮仗还厉害,才压得住。

崔家庄造炮,头一号是崔黑子。他家老祖宗,早就知道把荒地里地皮上结成的白花花的火硝抠下来,加些硫黄木炭就是火药。他家造的炮仗能开山炸石,人称崔家炮。

崔黑子有三个儿子,老二十六岁那年,躺在当院一堆麻雷子上睡晌午觉,突然这堆麻雷子无缘无故地炸了,把老二炸散了,没留下整尸首。



《俗世奇人全本》插图《崔家炮》,冯骥才绘

崔黑子剩下这两个儿子,老大和老三。老大三十,一直光棍,没人肯嫁到他家来,怕炸死。他家连地上的黄土里都混着火药面子,空气里飘着硝,谁能不怕?崔黑子这黑头黑脸,就是给火药炸出来的。他家老三小,只有十三岁,身上有残。老三小时候,崔黑子修屋顶,一不小心斧头掉了下来,砸到地上石头,迸出火花,引爆了墙根的半袋硫黄,炸去了半间屋子,还炸掉老三右边的耳朵,伤了一条腿。崔黑子给老三留下两样残,一是一边耳聋,一是一走一瘸一拐。

造炮的人只两件事:一是造炮,一是卖炮。卖炮更要紧。这因为,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的炮好在哪儿,自己卖才能卖好。崔黑子年岁大了,造炮的事他盯着,卖炮的事全归了两个儿子。每到腊月,小儿子崔老三到村口的集市上去卖,大儿子崔老大到天津娘娘宫的福神街去卖。

要知道崔家炮多厉害,人多厉害,还得看他们哥儿俩怎么卖炮。论模样,这哥儿俩不像一个娘生的。老大像条虎,老三像只猫,可是卖起炮来就难说谁更厉害。

静海这边一进腊月,三天一集。赶集这天,崔家庄的人都把造好的鞭炮从家里搬出来,装满一车,上面盖一床辟邪的大红棉被。把车赶到庄子外边的青龙河边,停在高高的岸上,一排老柳树的下边。青龙河通着子牙河,一到秋后水就干了,冻得硬邦邦的河床便是炮市。各家的人拿着自家的鞭炮,从河堤跑下来,到河床上大放特放,相互比试,彼此较劲。买炮的人站在河堤上,去看去选。各地的鞭炮贩子也挤在人群里,好像看大戏。

静海造炮名气最大的是沿儿庄镇,造炮的村子至少二三十个,每年一到这时候,全赶着大车到青龙河这边来比炮卖炮。真要比起炮来,谁服谁?那些小子们,把单个的大炮别在腰带上,手执一根杆子,上头拴一挂长长的大红雷子鞭,一丈长短,点着药信子,从河堤奔下来,一边叫喊,一边挥杆,把拴在杆子上的长鞭挥舞得像火轮,雷子炸,硝烟冒,纸屑飞。跑到河床中央时,仍不停地挥杆舞鞭,吼叫震天,一个比一个英武。他们这么挥杆舞炮,不单是耍威,更是要显示自家编鞭用的麻精子多结实。鞭炮编得牢,才能不断火。

每在这时候,只要崔家老三一出场,买炮卖炮的人全静下来,等着他亮绝活,还不觉都把耳朵眼儿里的棉花塞紧一点,崔家炮震得耳朵疼。来青龙河炮市的人,连拉车的牲口,耳朵眼儿里全得塞着大团的棉花。

崔家老三不像英雄好汉,不足五尺,又瘦又小,身上套一条长棉袍,松松软软,像只猫,而且是病猫,灰灰小脸,眼小无神,头上扣顶毡帽,两耳戴着耳套。耳套皮里,龇出长毛。他出场与别人不同,不喊不叫,只是慢慢腾腾走到河床中央,放一挂鞭或几个炮,完事就走,跟着他家运来的几车鞭炮,顷刻被争抢一空。而只要老三把炮放完,别人家的鞭炮就像老牛放屁了。

去年,老三从河堤上走下来时,手提一挂鞭,奇小无比,看上去像一串豆芽菜。这么小的鞭能有多大的劲儿?可一点着,如同洋枪的炸子儿,声音刚劲清烈,往耳朵里钻。这才是真正的“钢鞭”!



可就这时,一个结结实实的胖小子,穿一件藏青短袄,光着脑袋,站在他对面,手握一根又长又粗的榆木杆子,挑着一串雷子鞭。没人见过那么大的雷子鞭,像一串黄瓜。胖小子二话没说,点着药信子,这一挂鞭响完,浓烟散去,老三不见了。有人说老三回村了,有人说老三给炸飞了。

事后,这胖小子的事就传说得愈来愈多,愈来愈神。人说这小子是河北大城那边的人,姓蔡,人称蔡胖儿。世家造炮,运销关外,连老毛子过年都放他家的炮。其实人家老毛子过年根本不放炮。还有人说,他家军队里有人,火药都是做炮弹用的,他家的炮装上铁皮就是炮弹,愈说愈神,快把崔家炮说没了。

今年青龙河的炮市,没见崔家老三。蔡家胖小子却神气十足地来了,当场放一挂鞭,更大更响,正威风时,只见崔老三从河堤上慢慢腾腾走下来。神气悠闲,好赛散步遛弯儿。他左边耳朵聋,不怕响,所以左手提一挂鞭。这鞭特别,一挂只有二尺多长,总共才十一头,头儿不算大,好似胡萝卜。嘿嘿,一串胡萝卜!人家崔老三有备而来,这串胡萝卜肯定非比寻常。

崔老三刚刚下了河堤,一上河床,就把手里的这挂鞭点着,第一声好比炸弹,声如巨雷,惊动了河堤上拉车的牲口,有的牲口拉着车就冲下河堤。崔老三人小,手中的鞭离地面近,随着剧烈的爆炸激起一阵黄土。这鞭响得慢,他每走一步,炸一头鞭,发一声巨响,扬一阵黄土,就像一步步走在地雷阵里。他走了十一步,一直走到蔡家胖小子身前,最后一响炸在蔡胖子跟前,把蔡家胖小子吓得一蹦。大家定神再看,老三身后十一个坑,每个坑里都能蹲一个人!人们都看傻看呆了。

忽然蔡胖子两手捂着耳朵大叫起来,他耳朵听不见了。

以后青龙河这边再没见过蔡胖子。崔老三这挂鞭出了名,叫“十一响”。天津水师营乃至大沽炮台过年时,都买这挂鞭。

天津老城这边的炮市在城外宫前大街。

每到过年,城里人家用的香烛、绒花、衣帽、摆饰、神像、供品、年糕、瓜果、盆花、水仙、糕点、零食、美酒、年画、灯笼、对联、耍货、大小福字等等摆满了这条街所有店铺的店里店外。唯有鞭炮,单放在宫北杨家大院旁边一条横街——福神街上。这缘故,一是天津卫买卖人多,买卖人特别在乎辟邪求吉用的鞭炮,用量极大,必须专辟市场;二是炮市怕火,易生意外,单放在一处为宜。

福神街太窄,炮市就极特别。只能一边靠墙摆炮摊,一边走人。说是炮摊,其实就是炮堆。下边是整捆的大炮、两响、烟花盒子等等,码起来,像一座座小山。炮山上边是大大小小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烟花爆竹。江西和湖南的鞭炮贩子也来抢生意,看上去这炮市就像花炮业的一个擂台。炮仗多用大红,一条街全是大红色。可是街口一块最惹眼、最抢先、最宽绰的地界,打乾隆年间就叫崔黑子家占了。依照宫前大街的规矩,一入腊月,老崔家就在这街口的墙上贴一块红纸,写上“年年在此”四个字,还落了“沿儿庄崔”的款儿,谁也不再敢占这块地界。

崔家只卖两样,一鞭一炮,炮是两响,鞭是雷子鞭。他家炮摊两边各立一根胳膊粗的竹竿,竹竿上端拴一挂大雷子鞭,两丈多长,把竹竿压成弓,下边一半垂在地上,中间挂一个大红木条,墨笔写着“足数万头”。天津人都知道鞭炮是静海崔家的最好。筒儿圆,火药足,引子挺,声音浑厚清亮,从没有一个“哑巴”和臭子儿。

当年崔黑子在这儿摆摊卖炮时,炮市不准放炮。哪怕一个火星子落进炮市,就是山崩地裂,起火死人。道光那年一位阔老爷在炮市里来了兴致,非要当场放一个“黄烟带炮”,老爷有钱,财大气粗,结果引着了炮摊,十多个水会死命来救,还是烧毁了半条街。官司打下来,叫这阔老爷赔得倾家荡产,成了穷光蛋。从那时起,没人再敢在福神街上放炮。可是炮不放怎么知道炮好坏?

直到崔黑子岁数大了,崔老大接过他爹的事,他在福神街口上一站,偏要放炮不可。他敢,他也能。他当众给人演了一手放两响的绝活——

两响一个纸筒,上下两截,一截一响。药引子在下边一截。一般人放两响,先捏着上半截,点着药引子后,下半截先炸,这是一响。上半截借力飞上去,在很高的空中炸开,又一响。放两响必得用手拿着放,要点胆儿。可是,没人敢在福神街上放,上半截飞出手后,万一飞偏,落进了炮摊,不全毁了?

崔老大的绝招是把两响全攥在手里放。

他先用左手握住上半截,点着药引子,叫下半截在左手上炸掉;再把炸开了花的下半截倒给右手,紧紧握住,露出上半截。两响里边上下两截有药捻子连着。倒手之间,药捻子正好烧到上半截,这上半截就在右手上炸开。这样一来,左右两手,一手一响,全都响在手上,绝不会飞到任何地方。

谁见过这样放两响?崔老大凭这一招,叫城里人看到了货真价实的崔家炮,也服了崔家炮。

可是人有能耐,就有人忌恨;有人叫好,就有人使坏。崔老大向来把用来演示给人看的两响,放在身后的小桌上。没想到叫人悄悄用针锥扎透了膛,上下两截变成一截,两响变成一响。崔老大哪会知道,待他随手从身后小桌上拿起一个两响,手里握紧上半截,用香头一点药引心,上下立时一块儿炸了。崔家炮凶,两响一块儿炸更凶,这一下手掌炸烂,大拇指飞上屋顶。

不久,福神街却传出一句话:

“这沿儿庄的两响不能买,两响里边火药连着,弄不好要人命!”

脊梁要是这么给压断,就不叫脊梁。

转年冬天,福神街街口的墙上,竟然又贴出沿儿庄老崔家“年年在此”的帖子。腊月十五那天,崔老大依然笑呵呵摆上了炮摊,两边支起那两根挑着“足数万头”雷子鞭的大竹竿。崔老大嘴巴鼓鼓,印堂发亮,红光满面,倒像是胖了。只是左手少了拇指,演放两响的事怎么干?他居然换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招式!

只见他原先左右两手干的事,现在换成一只手。左手没了大拇指,用它点火。右手还是先握住两响的上半截,点着炸了之后,松手向上一颠,炮儿翻了个儿,手一抓,正好握住炸开的这头,再叫另一头在同一只手上炸开。

他变了一招。变得更险、更奇、更绝,却同样稳稳当当,万无一失,这就叫人更服了崔家炮。

可是他有怎样的熊心豹胆,冒多大险,才换上了这一招?

白四爷说小说

上海人好看言情小说,天津人好看武侠小说,所以写武林雄奇的高手大多扎在天津。挂头牌的是三位:还珠楼主、郑证因和宫白羽。还有一人,活着的时候名气更大,但此人隔路,别人都是写小说,他说小说。

他大名白云飞,家里贩盐,赚过银钱,现在还没花光。他在家排行老四,人称白四爷。白四爷长得怪,属于异类。大身子,四肢短,肚子圆,屁股低,脑袋大如斗。但他脑子比脑袋还怪,不单过目不忘,而且出奇地好使,思路快得离谱。他书看得不多,写得反比看得多。最初也是用笔写,可是笔杆跟不上脑子,就放下笔,改用嘴说。

那时天津卫时兴办刊办报,五花八门的报刊往外冒。报刊为了吸引人,就请名家在报刊上连载武侠小说,刊物每期一段,报纸每天一段。小说名家成了热饽饽,天天给报刊编辑逼着趴在桌上从早写到晚,第二天再接着干。唯有白云飞活得舒服,不写只说,只用嘴巴不费力,要说他活得舒服,还不只如此呢——

白四爷好泡澡。他说,一天不泡,浑身是土,两天不泡,浑身长毛。他在劝业场隔壁的大澡堂子华清池有个单间——甲排四号。他要的这个四号是为了跟自己“四爷”正对上数,图个吉利,也好记。一年四季,除了大年三十和八月十五,他天天在此,每天整一下午。

他先在热水池子里泡透泡足,然后光着身子,腰上裹一条大白毛巾,一掀甲排四号的门帘,进去往小床上一躺。澡堂子里的单间都是左右两张小床,中间一个小方柜子。他躺在一张床上,另一张床给来找他的人当椅子坐。他躺下来后,小伙计便过来,先搓泥,后修脚,一通忙。待收拾完了,人像脱了一层废皮,好似金蝉脱壳,轻快光鲜,从头到脚全都滑溜溜,屁股像个大白搪瓷盆。

跟着,伙计端上来几个小碟,各摆一样小吃:酱油瓜子、话梅、琥珀花生、大丰巷赵家皮糖和切成片儿水灵灵的青萝卜,还有一壶又酽又烫的茉莉花茶。这些吃喝,有热有凉有甜有咸有脆有黏有硬有软,这种活法,就是市井里的神仙。

这时候,门帘一撩进来一人,穿长袍,戴眼镜,手里提个小兜,一看就知道是报馆的编辑。他往白四爷对面的小床上一坐,一边拿笔拿纸,一边对他说:“白四爷,明儿咱可没稿子登了,您今儿得给我们说上一段,两段更好。”说完对着白四爷眯眯笑。

“你是哪个报?”

“《庸报》啊。我天天来,您怎么不记得?”

“天天七八个报馆杂志找我,没前没后的叫我说哪段我就说哪段,哪能都记得?我没把你们的故事说混了,就算不错。”

“四爷,您是嘛脑子,同时说七八部小说。不仅天津没第二人,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人!”

白四爷听了高兴,来了神儿,便说:“我在贵报连载是哪一部?哎,你把前边一段念给我听听,我就接上了。”



《俗世奇人全本》插图《白四爷说小说》,冯骥才绘


这戴眼镜的编辑笑道:“四爷,您在我们报上连载的是《武当争雄记》。我给您带来今天的报了,刚印出来,这就给您念,您听着,这段是——”他从袋子里掏出一张报纸,捧在手中念道:

谢虎悄悄叫廖含英从怀里掏出帕子,浸了水,绕头缠住鼻孔。吹灭了桌上的灯,和衣躺下装睡,刀就搁在身边。不一会儿,给大月亮照得雪亮的窗纸上就出现了一条人影。跟着窗上的人影忽然变大。原来这人摸到窗前,伸出舌头一舔窗纸,悄无声息地把窗纸舔了个洞,一根细竹管子便伸了进来。这人用嘴一吹竹管外边那头,里边这头就冒出一缕青烟,徐徐上升,在月光里发着蓝光,清晰异常,这就是要人命的迷魂药——“鸡鸣五更返魂香”!

戴眼镜的编辑念到这里停住,说道:“您上一段就停在这里。”

“好,咱说来就来了!我说,你记——”白四爷像抽一口大烟,来了精神,原先半躺着,现在坐了起来,光着膀子,一身白肉,两眼闪闪发亮,一张嘴就把前边的故事接上:

窗外那人把迷魂香吹进屋内,半天没见动静。他凑上耳朵听,屋里只有鼾声,这便抽出腰刀轻轻撬开窗户,飞身落入屋中。

四爷说到这儿,眼睛四处溜溜地看了两眼,似乎在找下边的词儿。他一望到现在房内的两张床,再往上一看,马上把故事接下来说:

这人手下极是利索,身子一翻,左右两刀,分别砍在左右两张床上,发出啪啪清脆的两声,他忽觉声音不对,定睛一看,床上没人。人呢?他心想不好,未及再看,两个人影忽然由天而降——原来谢虎和廖含英早就伏身在房梁之上。不容这贼人反应过来,他俩已飞落下来,同时四只手如鹰缚兔,把这贼人死死擒住,三下两下用绳子捆了,点灯一瞧,不禁大吃一惊,同声惊呼:“怎么是你?”

四爷停住了。眼镜编辑说:“我还没听够呢,四爷,您接着往下说呀!”

“行了,够五百字了,扣子也留下来了。不是说好每天五百字吗?”白四爷笑着说道,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你看,人家《369画报》的老秦已经站在这儿等半天了。”

《庸报》的眼镜编辑这才发现,《369画报》的编辑老秦已经站在门口。他们都常来,不时打头碰面,彼此认得,互不干扰,赶忙撤走。老秦进来坐在床上,白四爷喝了几口浓茶,未等老秦开口,便笑道:“我在你们那里连载的是《花面侠》吧。我记得上次好像说到,花面侠正在山间野店要了一大盘子红烧豹肉,对吗?”

老秦说:“四爷好记性!您兵分八路,竟然一路不乱,您是奇人!您上次最后一句是‘她用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大块豹肉,刚要放嘴里,忽见一个闪闪发光的亮点,银星一般,带着一股寒风,朝她的面门疾驰飞来。想躲是躲不过了……’”

此时白四爷一边听一边已在寻思,他右手食指和拇指正捏着一片碧绿的萝卜往自己嘴里送。他眼盯着这两根手指中的萝卜片,嘴里已将今天一段的开头说了出来:“忽然她手一抖,咔嚓一声,只见两根筷子中间不是那块豹肉,而是一柄六七寸、银光耀眼、两面开口的飞刀!”

“好!”老秦大叫,“今儿这开头太漂亮了!神来之笔!四爷说来就来,满脑袋奇思妙想啊!”

老秦是报业老江湖,懂得怎么给写东西的人煽风点火,撩动兴致。他这一捧,白四爷上了劲,立时神采飞扬,大江决堤般说了下来,不知不觉之间,老秦身边并排又坐了一高一矮两位,也都是来要稿的编辑。这些编辑全都是长衫大褂,只是有的不戴眼镜,有的戴眼镜,有的戴茶镜;有的用铅笔,有的时髦使钢笔,有的老派用毛笔墨盒,毛笔头套着铜笔帽。虽然这些编辑都是写手,可是要想笔录白四爷口授的小说,谈何容易?最难的是,白四爷说小说,声情并茂,出口成章,往往叫听者入了迷,停下了笔。

真叫人不明白,他这些小说哪儿来的?没见过他像旁人那样苦思冥想,咬着笔杆,愁眉苦脸,也从不把自己关在书斋硬憋自己。泡澡、搓背、喝茶、嗑着瓜子,指天画地一通乱侃,不动笔杆,就把活儿全干出来,而且是几个不同故事的长篇同时干。他口才好,记下来便是文章,完全用不着编辑加工润色。编辑们你来我往或我来你往,你前我后或我前你后,你要哪段他说哪段。他脑袋里这些故事就像天津的电车,红黄蓝绿白花紫七个牌七条线,各走各的,绝不撞车,也没人上错车。

他如瓢的大脑袋里,这些人物、故事、出彩的地方,都是临时冒出来的吗?鬼才知道!一个给他修脚的师傅说,他那本《天成镖局》里尤老爷的大老婆和四个姨太太就是他左脚的五个脚指头。一天他给白四爷修脚,白四爷忽然指着小脚趾感慨地说:“你看我这小姨太太多可怜,又瘦又小,天天给挤到犄角旮旯,不敢出声。”又说:“我得给她点功夫!”这话说了没几天,他这几个脚指头就变成《天成镖局》中尤家的几个女人。这个小脚趾变成的五太太武功奇绝,后来独霸镖局。

还有一个事儿。澡堂子一进门有个大屏风,正面画一条吐水的赤龙。屏风背面是一块大水银镜子,专门给客人出门时整装用的。白四爷每天洗过澡,说完小说,穿好衣服出来时,都要面对着这大镜子整一整衣领。这镜框一边有个钉子,系一根长绳,挂一个油哄哄的梳子,白四爷每天出门照镜子时,都会抓起这梳子理两下头发。可是这梳子不知怎么就变成他《鹰潭三杰》中湖上飞手中一件奇绝的利刃——铜梳。

人们说他书里一切都是从澡堂子里泡出来的。其实那次他湖北老家几位远亲来天津,向他家借钱,闹得不快,第二天也进了小说。真事入了小说,自然不是原样,有的成龙化凤,有的变狗变猪,全在他脑袋里化腐朽为神奇。一句笑话会引出一桩命案,男盗女娼反成了小说中绝配的侠侣。谁也不知道白四爷的脑袋里藏着什么天机。

行内的事行内明白。不过作家圈里谁也不肯认头这是白四爷天生的本事,只骂他“述而不作”,自己不会写,借人家的笔杆子弄钱出名。说这话的人还是位名家。于是有人为他愤愤不平骂那名家,你躺在澡堂子里说几段看看。人家白四爷不单脑袋瓜阔,还出口成章,记下来就是文章,不用编辑改一个字儿。你拿嘴说的话到了纸上,还不乱了套?

白四爷名噪一时,红了三十年。所有连载的书都由有正书局印行,发行量津门第一,北边卖到黑龙江,南边远到香港。直到一九四七年,华清池热水池屋顶给常年蒸气熏糟了,掉下一块砸在白四爷脖子上,砸坏颈椎,白四爷天天犯晕,便停了各报刊上的连载,一年之后回了湖北老家养伤养老。

于是,原先有一种说法重新冒了出来:他一离开澡堂子小说就没了,白四爷的小说全是光屁股说出来的。可是不管闲话怎么说,只要打开他的小说一看,还得服人家。



全文见《中华文学选刊》2020年3期“聚焦栏目


选自《俗世奇人全本》


微信编辑:郭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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